“我的前生,她的今世”
记者:电影里王佳芝不能去英国念书,又从香港流落回上海。李安和王蕙玲几乎是照你的经历来重写她的履历。
张爱玲: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世界。考进大学,但是因为战事,不能上英国去,改到香港,三年之后又因为战事,书没读完就回上海来。
记者:电影也添加了王佳芝的其它身世,比如父亲再婚。与您也是类似。
张爱玲:我父亲要结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诉我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阳台上。我哭了,因为看过太多的关于后母的小说,万万没想到会应在我身上。
记者:王佳芝最后准备回家时道路被封锁了,还看到民众谈笑风生。也是借用你的慧眼?
张爱玲:(我)上街买菜,恰巧遇着封锁。太阳地里,一个女佣企图冲过防线,一面挣扎着,一面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烧饭罢!”众人全都哈哈大笑了。坐在街沿上的贩米的广东妇人向她的儿子说道:“看医生是可以的;烧饭是不可以的。”她的声音平板而郑重,似乎对于一切都甚满意,是初级外国语教科书的口吻。
记者:您也是服装专家,“时装探长”。王佳芝的旗袍不少是无袖的,还不小心露了腋毛。不过总体来说,都觉得她穿旗袍挺性感。
张爱玲:近年来最重要的变化是衣袖的废除。所有的点缀品,无论有用没用,一概剔去。剩下的只有一件紧身背心,露出颈项、两臂与小腿。现在要紧的是人,旗袍的作用不外乎烘云托月忠实地将人体轮廓曲曲勾出。
记者:《色,戒》公映前,又有人出来说其实王佳芝确有其人,即1939年在上海刺杀汪伪特工头目丁默村的郑苹如。
张爱玲:不少读者硬是分不清作者和作品人物的关系,往往混为一谈。当年敌伪特务斗争的内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种平常百姓知道底细?
记者:电影中文版海报刚出来时,有媒体嘲笑李安大摆乌龙,把片名印成了“戒色”。大概他们不知道是按以前的读法?
张爱玲:中国字是从右读到左的。可是现代的中文有时候又是从左向右。每逢从左向右读,偏偏又碰着从右向左。中国文字奥妙无穷。
记者:假如你遇见王佳芝,会给她什么忠告或问候?
张爱玲:噢,你也在这里吗?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色,戒》小说才两万字,为什么您愿意写三十年?
张爱玲:爱就是不问值得不值得。
(以上语录出自《色,戒》、《羊毛出在羊身上――谈<色,戒>》、《惘然记》序、《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道路以目》、《怨女》、《谈女人》、《洋人看京戏及其他》、《更衣记》、《穿》、《自己的文章》、《私语》、《炎樱语录》、《爱》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