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佳芝是如何被易先生征服的,电影里的三场床戏是不是很能说明问题?
张爱玲:她“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下,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是说“因为没白牺牲了童贞”。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她也不相信那话。
记者:后面两场床戏,王佳芝逐步反客为主。不过内地版里把她女上男下的几场全剪了,好像不能容忍女人这么离经叛道。
张爱玲:本来,一个女人上了男人的当,就该死;女人给当给男人上,那更是淫妇;如果一个女人想给当给男人上而失败了,反而上了人家的当,那是双料的淫恶,杀了她也还污了刀。
记者:您觉得王佳芝为什么会在电影里唱流行歌曲《天涯歌女》给易先生听,而不是直接说达令我爱你?
张爱玲:中国人向来喜欢引经据典。《秋海棠》里最动人的一句话是京戏的唱词,而京戏又是引用的鼓儿词:“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烂熟的口头禅,可是经落魄的秋海棠这么一回味,凭空添上了无限的苍凉感慨。但凡有一句适当的成语可用,中国人是不肯直接地说话的。
记者:那么易先生为什么听了她的心声会落泪?
张爱玲:男人喜欢爱女人,但是有时候他也喜欢她爱他。
记者:王佳芝从头到尾没为易先生落过泪,反倒是易先生哭哭啼啼。
张爱玲: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
记者:有研究您的专家认为,演易先生的梁朝伟比女主角汤唯矮了些。您以为呢?
张爱玲: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
记者:也有人觉得你有美化易先生之嫌。
张爱玲:一般写汉奸都是獐头鼠目,易先生也是“鼠相”,不过不像公式化的小说里的汉奸色迷迷晕陶陶的。写反面人物,是否不应当进入内心,只能站在外面骂,或加以丑化?缺乏了解,才会把罪恶神化,成为与上帝抗衡的魔鬼,神秘伟大的“黑暗世界的王子”。
记者:说到底,您对乱世里的爱情是否持悲观的肯定态度?
张爱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和恋爱的放恣相比,战争是被驱使的,而革命则有时候多少有点强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