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王佳芝到底为什么会投身到刺杀汉奸这个事情里面去?《色,戒》对她的爱国动机基本没什么交待。
张爱玲:那是因为我从来不低估读者的理解力,不作正义感的正面表白。
记者:王佳芝在她的同学里头,算是漂亮的当家花旦了。
张爱玲:漂亮的女孩子不论出身高低,总是前途不可限量,或者应当说不可测,她本身具有命运的神秘性。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记者:李安说王佳芝是个疯狂的戏剧迷,所以才会那么投入演出“美人计”。
张爱玲:王佳芝演话剧,散场后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伙消夜后还拖着个女同学陪她乘电车游车河,这种心情,我想上台演过戏,尤其是演过主角的少男少女都经历过。她第一次与老易同桌打牌,看得出他上了钩,回来报告同党,觉得是“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妆,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那是舞台的魅力。
记者:这叫人戏不分。您怎么看待生活和戏剧的关系?
张爱玲: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记者:就因为那枚钻戒,王佳芝最后才会动摇?
张爱玲:还有个原因。王佳芝第一次企图行刺不成,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是为了乔装已婚妇女,失身于同伙的一个同学。对于她失去童贞的事,这些同学的态度相当恶劣―――至少予她的印象是这样―――连她比较最有好感的邝裕民都未能免俗,让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甚至于疑心她是上了当,有苦说不出,有点心理变态。不然也不至于在首饰店里一时动心,铸成大错。
记者:电影中王佳芝第一次引诱易先生去她家准备刺杀时,天空里的月亮好大好亮,也让我们想起您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月亮的意象。
张爱玲:BeverleyNichols(通译作“贝弗利?尼科尔期”,英国作家)有一句诗关于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我读到它就想到我们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的杀机。
“私情与床戏”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和恋爱的放恣相比,战争是被驱使的,而革命则有时候多少有点强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