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胆 夜，死一般的沉寂。

门忽然“吱吱”响了两声，门缝里挤进一缕月光，缓缓地张开成一个扇面。一个黑影落入扇面，手持尖刀悄悄逼近。我骇然惊起，黑影迅极扑上。尖刀刺处，鲜血急射而出，染红了月色，殷红一片······

恶梦！惊醒后，我兀自惊魂未定，扫视室内，试图找到可疑的东西。“大个子”侧睡着，背对着我，“咯吱，咯吱”地在磨牙，声音嘶喑可怖。我探头过去，发现他满脸狰狞，咬牙切齿似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难道他就是那个黑影。”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冷汗稍息又一点点地冒出。“难道梦是真的？他在假装鼾睡？”我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伸手从旁边顺过一个砖头，摞在手中。

“大个子”在我眼里怎么都是个小孩子，虽然他个子很高，虽然他有时说话很嚣张。但他毕竟只有十八岁，说话做事还很稚嫩。“不可能是他，他没这个胆量。”想起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我否定了他。

昨天早上一点钟，我到达哈尔滨。我一时找不到廉价的旅社就找了个公园，躺在一个凳子上休息，等到天亮再做打算。公园里人很少，只有一两对谈恋爱的情侣。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向我直奔而来。我眯着眼睛看时，三条大汉在我旁边站住，两个“大块头”手里各拿着一杆钢棍。我楸紧了心，假装睡觉，却用眼睛的余光侦察着。一个“大块头”努努嘴，使个眼色，“大个子”向对面一对情侣奔去。那对情侣如临大敌，男的霍然站起，女的花容失色，躲进男的背后。“大个子”在他们面前忽然停住，先一个标准的深鞠躬，然后说道：“大哥，大姐，我三天没吃饭了，能不能给我一点钱······”那对情侣简直不相信，犹豫之间，这边两个“大块头”击打着钢棍。“铛铛···”威吓声下，男的赶紧掏出钱包，递过一张百圆大钞。“大个子”说声“谢谢”，又是一个标准的深鞠躬，然后才接过钱。“有人抢劫！有人抢劫！···”树丛那边有人高喊抢劫。这边两个“大块头”把钢棍一扔，飞快地遛了。“大个子”回头看没人了，也惊慌失措，赶紧把钱还给人家，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这，我还是忍俊不禁，捂着嘴偷笑，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我站起来，门是开着的，月光穿过那拆掉了所有的东西的窗子再从门里拥进来。走出门时，我突然想起昨晚关了门的，下面还顶了两个砖头的。我看了看门，却没有破坏的痕迹。“真奇怪！昨天他说的那些话难道是真的？”

认识他后，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很热情，陪我玩了一整天。哈尔滨是充满俄罗斯风情的城市，建筑风格带着令人惊讶的异域情调。我们专挑有名的看，圣·索菲娅大教堂，中央大街，太阳岛。最让我兴奋的是游松花江，因为水急，我只敢在边上游，他指着江中的一个小岛说：“我们游过去。”我不敢，他说我不是男人，丢下我，一个人往那边游。我也只好跟过去。

没想到还真游过去了，不过也很累。我们躺在岛上的沙地里，疲软得像两条死鱼。我问他昨晚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又干得那么窝囊。他刚开始遮遮掩掩，后来恼羞成怒，告诉我，他是本市人。我说我不相信，他苦笑，那样子跟他的年纪不符。他说他小时候家里殷实，不愁吃穿。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颓废，借酒消愁一蹶不振。后来家里房子拆迁，拆迁款被他父亲喝光赌光，还欠人家钱，跑到南方躲债去了。他无人依靠，只好流落街头瞎混了。我半信半疑。

他又自豪地告诉我，他过去一年里做过六份工作。我笑他吹牛，他跟我细细数来：“第一份工作我被人骗到煤矿做黑工，干了两个月。我受尽折磨，屈辱，后来总算逃了出来。”我说你怎么不报警啊！他说他报了，警察爱管不管的，他不抱希望。“我从派出所出来后，生活还是没有着落。不得已我找了家工地做小工，干了一个多月。工头拖欠工资，我找他理论，一言不和就吵起来最后打起来。我一砖头砸在工头脑门上···”“干得好！”我故意夸了他一句。他满脸红光得意洋洋，坐起来说道：“这算什么？我从工地溜出来，马上找了家小饭店做杂工。我勤快，老板娘喜欢我。一个星期后的夜晚，风高月黑，老板不在，我把老板娘睡了。”我大声说是老板娘把你睡吧！他脸“刷”的红了，说是自己把老板娘睡了。我说：“后来你感觉吃了亏，就偷偷地走了。”他说不是，是感觉不好意思，对不起老板。“后来呢？”“后来我又在一个小区找了份保安的工作，本来挺好的，就是钱太少了。我干了三个月，一天小区里摸进来一个小偷，被我逮住。小偷向我苦苦求情，又塞给我一百块钱，我没有要钱，放了他。后来东窗事发，我被开除了。”我说他犯贱，他不以为然，反说自己有侠义之心。我沉默无语，他倾诉的欲望尤健。“第五份工作很体面，是一家大公司。虽然不过一个业务员，收入还不错。后来出事在一笔款子上，几万块啊！我从没见过那么多钱！我携款潜逃，跑了两天，心里害怕 ，又把钱送回去了！”我说：“你做得对啊！公司没追究你责任吧！”他说没有，但也没面子再干下去了。他说他后悔，胆子太小了。我说你胆子还小，那是坐牢的事。他说什么富贵险中求，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云云。我居然辩论不过，只好罢了。问他最后一份工作的情况，他却不愿意说了，很伤感说起他的感情。“那份工作没有什么光彩的，但因为有她在，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然而，就在我向她表白后，她只问了我一句你有钱吗。我忿然出走，并且告诉她我将来用钱砸她···”我说他真疯狂，他说疯狂有什么用，他没胆量。

“他没有胆量吗？”我走了出去，又折了回来。从他六次工作经历来看，他是越来越胆大了。本来，我是抱着劝他回头的希望来到这栋废楼住下的，而昨晚的举动让我感觉到危险。我轻轻拿起我的包，还好，没有惊醒“大个子”。

游泳回来，我们买了一些酒菜，跟他来到这栋废楼。他喝得兴致很高，三句不离一个钱字。我索然无味，干巴巴地劝说几句。他也许听得刺耳，腾腾地从一个角落摸出两把尖刀。我注视着他，准备随时反击。他打了个酒嗝，说道：“你别怕，我不会伤我的朋友的。”又说道：“我就是太胆小了，两把刀是用来练胆的。只要它见了血，负了人命，我就无所顾忌了。要成大事业，只有如此。梁山好汉都是这样的干的，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个人试刀，练胆······”看到我面色惨白，他说：“你太胆小了。”我当时就想跑，又怕激怒他，只好说着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应付着。

他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地上睡去。我也困极了，找了块木板躺下等他睡死，没想到竟也睡过去了，直到恶梦惊醒。

“走吧！对这个孩子，我无能为力。”我顺着楼梯从四楼走下去，楼梯间到处残砖碎木堆积，有的还有用得着，但被人丢弃了。一只流浪猫从垃圾堆里串出，叫声像待哺的婴儿。到了地面，回顾这栋待拆的废楼，它像我见过的国内很多城市中的待拆楼一样，在依恋过去和憧憬未来的痛苦挣扎中呻吟。

“拆”，墙上那个字也跟我以前见过的一样，书法高手所为。写得张牙舞爪，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