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 乡

——郭小宁

五月的天气，五月的鲜花，我从无锡回南京，去看一个人，去看一家人，代表我一家。这个人将我领到世上，来到南京，因为另一个人我又到了无锡，留在无锡。而这两个人对我来说，都是恩重如山的人！

回宁省亲，总有言语表达不了的感情。

记得，年轻时读书中听到沈 从文老 先生说过，“多年父子成兄弟”，当时不大理解也不以为然。如今，对我所敬重的老父，这种感觉油然而生。我的八十有五的老父亲，从五二年底始，随着省政府定址南京而定居南京，这么多年来，除了“文革”十年动荡年代里，独自下放苏北农村两年外，基本上一直与妻儿一家五口生活工作在南京。惜乎，八年前，我的母亲因病辞他仙去，弟妹一家双下岗，父亲晚年的生活由照顾病妻变为照顾自己。辞退保姆，他坚持用一人的离休工资养活自己及弟妹一家三代；没几年，却因高血压中风，半身不遂，弟妹协力护理，才总算能够自己下床行走几步。经过顽强的锻炼，慢慢地能够自己穿衣、洗脸、吃饭，从坐轮椅外出溜达到独自在院中走步。

偶尔回宁探父，父亲高兴之余有点将我当客人的味道。

是呵，我在父亲家，有时表现真的像个外人。看着弟妹们服侍病母老父，自己却很少动手帮忙，像个老大，又不像老大哥。

与父亲交谈，他常常能够洞悉我的思想，远比弟妹们对我的解读来得透彻。我感到我对父亲思想的理解也比弟妹们容易，尽管我在他身边生活的时间加起来尚不如弟妹长。一次午饭间，我想找块抹布，擦一下不小心漏滴在桌上的汤汁，邻座的弟妹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见对面的吃饭不够利索的老爸，麻利地用左手（他是右半身行动不便）将自己用的那块抹布递给我，嘴里含着饭菜像个老小孩似的，还挺得意地说，“我早就知道你要这个！”我心里一热——真是父子连心！

因为前列腺的毛病，父亲时常小便失禁。为了锻炼他的自理能力，有时就让他自己换裤子。一天下午，我和妹妹去市场买菜，家里只留下父亲一个人，等我们回来时，只见老父静静地坐在床边地上。妹妹告诉我，老爸一定是想下床小便没成功而跌坐在地上的。幸好我们出去的时间不长。妹妹告诉我，有一次她外出两个小时，家里没有其他人，父亲也是这样跌坐在地上，一直等到她回来。啊，我可怜的老爸！抚养我们长大成人、成家，如今，他自己却像个孩子，须臾离不开人的照顾。 可是，我却不能守在他身边看护。想到这些年，我因为培育女儿，因为工作，因为自己小家生机，基本上就没在老父跟前好好尽过孝道……欲哭无泪！老爸从小就不喜欢会哭的男孩！儿时调皮的我有时在外闯祸被父棍打也不知道哭求放手，搞得铁骨柔情的老爸一边打一边疼在心里：这犟儿怎么就不会哭喊几声让我罢手下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