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郁2007-08-13 17:41:38
儒的概念在今天已难以确定了,有布衣儒与贵族儒,山林儒与台阁儒,事功儒与隐逸儒,等等。概念的不同所导致的各种争论,使不同的学派浮出了水面。我所感兴趣的是对儒学的批评文本,批评与反批评的势力各自消长,才提供了一种精神话题。近百年来,对儒家文化一直存在着相悖的看法,比如亲儒与非儒各有自己的学术背景,形状很像西方近代关于神学的论争。不过中国毕竟是中国,一个问题竟纠缠了近百年,基本的难题未能解决。看各类有关儒学研究的著作,似乎没有超出陈独秀那代人的思路,人们还在老问题上兜圈子。陈独秀当年曾讲过这样一段话,大概的意思是,现在治国学的人,章太炎、梁漱溟是向后看,王国维在中间,只有胡适向前移动,有一种生气在。[1](p.123)在阅读原典的时候,能保持一种阅读的生气,且有当下人的激情,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五四之后,谈儒学和旧的文化,除专门家的独特性被人所接受外,好的学者,是懂得一点西学的。从西学营垒出来的人,讲国粹就有一点犀利的眼光,也就是有鲜活的意识。陈独秀欣赏胡适的学问,大概是看重了这一点。
现在是孔夫子大热的时期,关于《论语》的话题也多了起来。讲解孔子,前人的著述多矣,明清文人的不说了,仅近代以来的章太炎、马一浮、钱穆就有很有分量的文字行世。不过就眼光和境界而言,胡适和鲁迅的态度更让我喜欢。他们也许不是专门家,可那种现代人朗然、健康的态度,倒是可以将我们拽向历史的原态中去。比如胡适认为儒文化只是众多流派的一种,大可不必定于一尊。鲁迅眼里的孔夫子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和历代权势者所描述的那个圣人有别。而且鲁迅嘲笑孔教不过是权力者治人的工具,哪有什么神圣可言?类似的看法,在五四那代人里常可以看到,在一个缺少个性文化的古国,孔教的拦路虎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孔子在现代的被质疑大概来自两种思潮。一是科学主义的挑战,如杜威的反玄学、反唯道德主义的视角,就击中了儒家传统的弊病。胡适的清理儒学,用的是这样的思想。因为唯道德的思路解决不了现实生存与发展问题。另一个是克尔凯廓尔和尼采以来的自我意识以及个人主义观和民主观。当一种主流意识形态不能输送出新的信息时,人很可能进入自欺的窘地。鲁迅的批孔就有这样的意味。在鲁迅看来,孔子的学说,忽略个人潜能的发掘,让人固定在一个地方不能动,其实易成奴才。欧洲近代以来哲学界的变化,就存在着向旧有理论挑战的现象。美国学者理查德·罗蒂在《哲学与自然之镜》中,讲到了“系统的哲学”与“教化的哲学”的区别,前者是主流的,后者是外围的。主流的承担着恒定的话题,乃建设性的话语系统。外围的哲学家大多是怀疑主义者,提供着讽语、谐语与警语。杜威、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就是这类外围的人物。他们颠覆精神的神话,旨在穿透以往哲学中的盲点。[2](p.346)五四的前辈,做的就是类似的工作。他们讲女权、平等、幼者为本位,虽然那些著述不及西方哲人深邃,但在处理传统和现代的问题上,与上述人的状态多有相近的一面。对古老的哲学体系倘不能穿越过去,精神是不会有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