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翅》谈林耀华教授
2007-10-24 12:12:28| 点击:261| 评论:0| 好评:0| 坏评:0|第1页/共2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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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外研究中国家族制度的学者往往要参考一本叫做TheGoldenWing(《金翅》)的书。该书在本世纪四十年代曾以英文版首次面世。大概是用外文撰写又在异国出版的缘故,国内知道有这样一本书的人便寥若晨星了。如今《金翅》的作者棗中央民族学院民族研究所林耀华教授已年逾古稀,所幸尚无龙钟老态。先生喜欢骑一部自行车,每日往返于宿舍区和校园之间。我因为时常在他的书房兼寝室里面见林教授,久而久之,有关《金翅》的一些细节便得以先悉。听说近年来国外对我国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界的吴文藻、费孝通、林耀华等知名学者潜心进行研究的大有人在。这种人物研究甚至成为博士论文的题目,有的人颇下工力,连这些学者早年在报章杂志上以笔名撰写的小文都注意到了。我想,对于这些研究者来说,有关《金翅》和它的作者的一些往事,也是不无搜集价值的吧!
一 学术论著以其艰深晦涩常常令人望而生畏,因此,有一些学者写研究著作,往往喜欢变换体裁,以得深入浅出之妙。《金翅》便是以小说体裁写成的。以篇幅论,大约可以看成是一部中篇吧。一般读者也可以随便读读,但行家一看则不止于此,因为它不过是借用了小说的形式而已,该书的副题ASociological Stu*** of Chinese familism,就已表明了它学术研究的宗旨。而它特具有导言和尾声中作者的结论也是一般小说所无的。《金翅》描写的是本世纪初至三十年代发生的事。它的社会舞台则是福建闽江下游的黄村。由于地处商旅要道,社会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商业经济的发展,给这里传统的中国农村社会与家族生活带来了巨大影响。两位姻亲兄弟张芬洲和黄东林家颇有了些积蓄,于是他们便想各自为自己的家人建一幢新居。那时的中国农村,盖新房不是件随便的事,首先要看风水、选择宅基。这一风习在我国,有着十分久远的历史。风水先生注意到山脚与河流转弯处一片静谧的田野,盛赞这里是“龙吐珠”的好风水。不料芬洲仗着自己年长,捷足先登,抢先占据了这块吉祥宝地,建起了新居。东林对姐夫的作法极为不满,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独自在远离村庄的地方盖起了新房。后来东林长子的一位善于讨人喜欢的同学来此度假。当他爬到东林家房后的山头上,好象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事似的大喊道:“这就是风水呀!这座山看起来就象只金鸡,它的头和脸朝前,双翼伸向你家(指东林家),会使你家欣欣向荣。就让我称你家为‘金翅’之家吧!”金鸡山也确有这般雄姿。从此,金翅之家的称谓传遍了黄村所有的人。两位姻亲都相信自己宅基的好风水会给他们各自的家族赢得昌盛的未来。二三十年过后,东林家确实达到了繁荣的巅峰,而芬洲家却人丁零落,只剩下大儿子的寡妻和她的养子,张家已经破败了。 作者当然不相信所谓“风水轮转”之说,尽管张家的衰败可以用“龙头断了”的托词来解释,社会学者的责任却在于揭示家道中落的进程与原因。林教授把黄村两姻亲兄弟家的变迁分为三个时期:首先,土生土长的东林和芬洲年轻时家境都很贫寒,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们在湖口镇合营了一爿小店,结果镇上兴隆的生意促成了乡村生活的改观。他们营造新居,供孩子读书,为儿娶妻,家业渐趋富足。大米和咸鱼的买卖成为他们的生财之源,其他社会交往也就此展开了。第二时期,两家都遇到了困难,张家因不适应家庭与社会变迁,芬洲去世后,景况惨淡。而东林则在困境中学得聪明起来,遂一度使家境达到繁荣富足的峰巅。第三时期,芬洲家从生活的画面上消失了,只有东林还在奋斗。他扩大生意,与地方政要联系,但经营的失败与日本人的入侵,终使东林家又跌落到贫困之中。 《金翅》不是玩弄技巧之作,它以朴实的平铺直叙的方法,描写了中国福建乡村家族兴衰的一个历史断面。正如英国著名人类学家费斯(R.Firth)教授为该书写的导言中所指出的,这本书用的是“如描绘竹叶一般的简朴的形式,却藏着高度的艺术”。全书自始至终贯穿的那种细致描写,涉及到中国南方传统农业、商业、地方政治、民间盟会乃至土匪面目;刻划了看风水、供灶神、祭祖先、婚葬仪式、节日娱乐的栩栩如生的画面;从微观上不带偏见地推出了各辈亲属及人际关系网络中的数十个人物形象,并刻意记述了中国同姓村落与四世同堂大家族的亲属关系、礼节与纷争。这无疑弥补了有关中国同姓村与家族制度研究的论文不可能有大量细节描述的缺失。有意思的是,由于《金翅》系以小说体裁写成,所以它也引起了海外一些引用资料务求真实的治学谨严的学者的疑问,即《金翅》的故事和其中的人物,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林先生曾对我说过,《金翅》不同于一般小说,它叙述的完全是他家族的真实的历史。知道了这一点,我们就不难从书中东林家的六哥(即小哥)身上,依约窥见林先生青少年时期的身影。只是台湾译本里译者编制的芬洲与东林家系谱表上,将六哥与茱美之间错误地划上“=”,要知道民族学社会学上的符号“=”意味着婚姻关系,其实茱美是林先生的亲妹妹,真名友贞。书中的主人公黄东林便是林教授的父亲。而那兄弟六人也都确有其人,不过现在除了三哥和作者自己外,其余均已过世。林教授原籍闽南漳州,后迁到古田距谷口镇(即书中,的湖口)五里的岭尾村(即书中的黄村),繁衍了十代人,包括三个自然村,绝大多数人家都属林氏后裔,所以书中的黄村棗岭尾村,实际上是林村。《金翅》中出现的山川村镇,均为五六十年前***真写照,只是村镇等小地名有所改动,本家人物也大多改姓(如林姓改黄姓),人物若为双字名,则第二个字不动,第三个字加以更改。对于自己家族内部亲属之间的复杂关系和敏感内幕,中国人往往是讳莫如深的,由于《金翅》对这些关系的记述与分析,出以社会学学者的公正客观态度,所以如今作者对披露真实情况并无难色。而这,对于我们认识这本家族社会学著作的真实性与价值,却是十分重要的。 而今,林教授的家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公路网、水运网和铁路四通八达。金翅之家的后裔有不少散居在全国各地。黄村棗岭尾,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同祖先后代的独姓村,而的确成了杂居村落,这大概也是传统农业社会的必然结局吧!然而,金翅之家的儿孙们尚有一些人至今未离开故土,日日嗅着金翅下泥土的芳香。 《金翅》的写作始于一九四○年。当时,林教授已在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系获哲学博士学位,未婚妻饶毓苏女士也已在另一小城诺桑普敦(Northampton)一所大学获经济学硕士学位。遗憾的是饶女士因患肺病不得不留美就医,林教授也因此而羁留在哈佛,做些统计与助教一类的工作,时而乘车探望毓苏女士,往返于诺桑普敦和波士顿康桥(Cambridge)之间。就在这段闲暇时间里,他萌生了写作《金翅》的念头。 “因为是自己的经历,所以容易写”。翌年全书便脱稿了。在太平洋学会腊斯克教授父子(B.LaskerandG.Lasker)的帮助下,这本书于一九四四年在美国出版。一九四五年林教授在成都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兼代理系主任时,又对它加以修订,并请费斯教授作序,交由英国伦敦RoutledgeandKeganPaul书局在一九四七年出版。一九四九年,日本学者还专门召集了两次以《金翅》为中心,把中日两国放在一起进行比较社会学研究的座谈会,会后发表了五位社会学家的见解与评论(见《思想的科学》一九四九年七月号)。最近听说,海外一些大学还把此书选为必读书或参考书。 对于芬洲和东林两家的盛衰,林教授在写作《金翅》时,主张要从人际关系的观点来讨论。所谓人际关系是指中国旧式大家族内人际关系以及家族同外在的各种人们形成的相互关系。在人际关系构成的各个系统中,一些因素可以打破人际关系的平衡,于是人们便会建立起另一种新的平衡。这就是所谓人际关系的均衡理论。林教授提及四种能够影响这种平衡的力量:物质环境,技术环境,人的适应力,各人际关系系统之间的关系。现在,当林教授回顾四十年前所做的社会学分析时,觉得还有一定局限,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例如对岭尾村以及湖口乃至古田城镇与农村社会经济矛盾及其发展的分析就略感不足,对于事物发展的原因的描述,亦有因偶然性所致之嫌。然而尽管如此,今天看来,《金翅》仍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参考著作。它不仅把中国家族生活的传统与变迁展现得极为生动真切,而且从家族研究的角度着眼,着力使人们认识人的社会适应性,对人际关系的理解与行动,以及个人的进取心的重要性。我想,如果我们对当代中国家庭的研究工作也能做出如《金翅》那样精心的描述与比较深入的社会学分析,恐怕还须花费不少气力。至于该书对家庭生活体察之细致入微,不带偏见地处理材料等等,也都是值得我们仿效与借鉴的。今天,我们常常依然不得不浪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协调各种人为的人际关系,而且往往人们虽有怨言也熟视无睹,这是否与中国的某种传统影响有关呢?虽说现在写当代中国社会并以家庭琐事为题的小说并不在少数,但家庭社会学的学术文章却还为数甚少。所以这里借《读书》之一角,把《金翅》的一翼展现在读书界面前,以期引起人们的重视。点击:261评论:0好评:0坏评: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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