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豪迈一派,无所不猎的专业猎人。一旦开始狩猎,猎人便以各自的天赋与需要发展出各式各样的行猎技法,相思李舍主人李威德以专业咖啡人为目标,发明了一套“交叉瞄准法”,目标是咖啡,但猎取对象扩及茶和红酒,以便“从不同角度了解咖啡”,累积了足够咖啡的专业知识,“再找一个有20年经验的老师傅”。当书读到一个程度,便知道哪一本有料哪一本又是剪剪贴贴的成品,“可刚起步的时候不要怕烂书,一本书只要一个观念受用就够了”。当短期狩猎的成果丰硕,猎人也不要自鸣得意,因为阅读的狩猎没有速成班,“我曾经花了8个月看了二三十本书,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很厉害,后来碰到一位台大的教授,才知道人家在这个领域里读了几十年,几千本书”(《咖啡的学问——相思李舍主人经验谈》,p112-117)。
在阅读的开放时代到来之前,闯入禁区行猎是猎人成长的仪式,杨渡《台湾禁书的故事》(p42-49)写出一页私我,也是1970年代的“禁书偷窥录”,名单上有现在爱看多少就有多少的李敖,特别是他的《传统下的独白》,“第一次看禁书的感觉,和第一次和女生幽会没有两样,心跳加速,向禁忌的地方,不断摸索前进”,既然感觉如此美妙,买禁书就变成了乐趣,于是又偷猎了陈映真《将军族》,邓克保(柏杨)《异域》,郭良蕙《心锁》,以司马翎之名偷渡的金庸武侠小说等等,“因为是禁忌,来得特别困难,我们也读得特别起劲,有如在练功。彷佛拥有秘笈,再加上苦练,终有一天要练就一身绝技”,而从读禁书,印禁书到写禁书再到回顾再也不是禁书的禁书,也算是作者一番从猎人到被猎的特殊人生体验了。
也有拥有一身特殊本事的猎人如香港城市大学教授张隆溪《钱锺书的阅读观点与方法》(p130-135)以及傅凌、冼懿颖撰写的《从顾炎武到Margaret Mead田野里的守望者》(p136-140)。
钱锺书是个大读书家,此为猎人基本知识,但他如何成其大?张隆溪指出,如果阅读是打猎,有些是已经有了明确目标,如要打鸟或兔子,但有些时候只是在森林散步,忽然出现一只狐狸,因为那不是目标,就略了过去,等到有天想猎狐狸了,多数人总是记不起狐狸洞的位置,但钱先生就有这种本事,记得狐狸洞,清清楚楚,旁征博引起来毫无障碍。不只记得无数的狐狸洞,钱先生也读一般人不大读的“不怎样的”诗词、随笔、小说、戏曲、谣谚、训诂等等,而且能够从中发现许多对文义的真知灼见。
17世纪的读书人顾炎武最著名的事迹是他一个人,一头骡,两匹马——一骡载书,两马交换骑,就这样一边天涯海角任我行一边努力读书,如此二十多年,写成地理书《肇域志》,讲农业经济的《天下郡国利病书》以及读书笔记《日知录》,这样的狩猎过程堪称猎人之究极。20世纪的美国人类学家米德,21岁就到南太平洋的小岛做田野调查,一直到全方位熟习陌生猎物的习性与文化,一场人类学的盛宴于此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