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夜晚是一个人的夜晚,也是所有人的夜晚。
那样的夜晚也可能是迟子建的夜晚,那样的故事也可能是迟子建自己的故事。
在大兴安岭中部一个叫塔河的县城边缘,有迟子建的一处居所,居所面对着一座山,窗下就是河,可以看到捕鱼的人,种菜的人,赶鸭子的人,放羊的人。虽然是县城的边缘,但那里介于农村和乡镇之间,还保持着原始的自然状态。在2002年以前,迟子建过着单纯的生活。“那时候我写完一篇小说,然后打印出来,到邮局寄掉。用很原始的方式,觉得那样也挺好。更早的时候写小说是用手写,写《伪满洲国》用了6个很大的笔记本。那时候刚结婚,生活安宁而幸福。”
住在哈尔滨的迟子建经常会回到住在塔河的爱人身边。走的时候坐火车,她习惯带着那些用来写小说的大笔记本。走之前要跑到复印社把写下来的纸页复印下来,备份一下。如果途中丢掉了,几十万字就惨了。当时她在写《伪满洲国》,笔记本上已经写了30万字。迟子建回故乡的时候,由于旅途漫长,有时拿着本子在火车上也可以随便写上几笔。很随意很悠闲的状态,就像她的生活。
“我像一个农民扛着锄头,想什么时候去劳作就什么时候去劳作。”
跟爱人在一起的感觉很好,两年的婚姻生活给了迟子建安宁而幸福的感觉。
然而,安宁和幸福如同秋天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在2002年5月的黄昏被一阵大风吹去。
爱人因为车祸而殒命。迟子建的安宁和幸福生活在瞬间破裂。
那是最艰难的一年,也是最伤痛的一年。“我处理完爱人的丧事是大兴安岭的初春,树已经开始绿了。真是奇怪,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我看见大兴安岭,觉得森林的那种绿是美好的,可是那一年我觉得那种绿苍翠得像眼泪,那些森林好像都被悲伤浸透了。”
塔河的房子是迟子建和爱人的居所,这所房子对迟子建来说,无论是从个人情感还是从文学情感,都非常重要。每年夏秋,迟子建会从哈尔滨回到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每次回到那里都有一种特别的感动。觉得死去的人还活着,你跟曾经爱的人一起看过窗外的风景,而窗外的风景还活生生的,已故人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浮现了。这是一种挺疼痛又挺温暖的感觉。”
那时候,迟子建是用写作来疗伤的。2002年春天,她飞快地用三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部长篇。其实不是为了要写什么,只不过是不要回到现实生活里。“我要回到虚构的生活中,我忽然觉得我为之拥抱的我很衷情的甚至视为生命的现实生活,能那么轻易地把我给抛弃了,能那么快地把我的生活变成另外一种状态。只有我的写作生活,我文学世界的人物还很安静的,原封不动的在原位。所以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有一种生活——我虚构的生活,它们是永恒的。它们一直陪伴着我,在现实中和我在一起。我觉得那个时候我的笔进入那个虚构的世界,我又跟老朋友为伍了。那里有很多人在支持我,安慰我。进入那个世界之后,我觉得自己获得了解脱。那时候我觉得回到写作里,就像一个满怀忧郁的人去看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