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巴西仔细计算应该有六个月又八天了，想起就要离开家乡的时候曾经到姑姑家探望祖母，一个眼神迷离却要挣扎着生存下去的女性，不知道何时那曾经背驮过父亲的几近句号的肩背，弯曲的双腿和满头的白发，标志性的告诉我太多太多关于岁月的沧桑。老人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也许是因为在她的面前经历过太多的悲伤，也许是因为太多的无奈与蹉跎，最后只留给她的是满足与遗憾。老人在文化大革命的早期就没了男人，留给她的四个儿女和一身的债，亲戚邻里都把她推到了门外，划清界限又让她无法回到通辽发丧丈夫，可以说我的祖父是“死无葬身之地”，老人没有掉一滴眼泪，也许是因为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掉光了，父亲和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老人落泪，有人说她心狠，但是老人从来没有解释过，也许是因为年轻时和暴虐的婆婆解释过太多的因为所以；你知道么，就是这样的一个女性将四个孩子从那个动乱的年代带到了二十一世纪。老人的步履随着岁月的飞驰而变得越发蹒跚，老人坚强的臂膀也柔弱了，眼睛也花了，甚至是吃的也少了许多许多。每次回家乡看望祖母，都是那么几句话：“哎呀，孙子大了，有出息了，奶奶呀就想看看孙子媳妇，要是能当上太就更好了，咱们李家呀就你们两个孙子，可要好好干啊，老了，不中用了”。

　　那次，我即将离乡的那次，我还清晰的记得……

　　“奶，我要出国了，我是来和您告别的”。

老人原本要给我拿水果的步子停住了，转过身，眼神仿佛闪亮了下，缓缓的走了回来，拉住我的手，“去哪里呀？”

　　“巴西”

　　“远么？”

　　“很远，在地球的那一边，南半球”

　　“都办好了？”

　　“恩”

　　老人拉着我，坐到了沙发上，徐徐的说“是啊，应该出去闯闯了，外面很精彩啊，老李家出了个留学的，好啊好啊”，老人用苍老的手不停的抚摩着我的头，“好啊好啊，你爸爸真厉害，把儿子送出去了，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就好象我根本不在，老人在自言自语，“老了，真的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我”，说着祖母的眼窝里流出了泪，充满毛细血管的眼睑不停的抽动着，“留学真好啊，要是树人（我祖父）的弟弟们能知道这事情，不知道得多气得慌”。

　　祖母一直在讲，仿佛这就是她对我这辈子所要讲的最后的话，她要全部都说出来似的。的确，祖母太老了，９０岁，在战争年代她逃命奔波，在激情燃烧的年代她随夫辗转白山黑水，在动乱年代她忍辱负重，在改革开放年代她照顾自己残疾的长子直到２００４年，在这么岁月中，她一直清楚她所糊涂的，一直不视不闻她所见所感的，只求家族的安稳，但是现在就要和自己的孙子告别，又如何知道明天所要发生的呢？老人经历了太多太多，被人唾骂，被人欺压，被人误解，被人白眼，但是她没有倒下，却要活着看到那些行不义之人先她离去，而老人只会说声“算了，过去了，人走了，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