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逃离故乡的选择
《都市里的农家女》一书的第五章“关系”,杰华研究了“打工妹”与她们的父母、丈夫之间的关系。但是,在涉及“打工妹”出外打工的自主权的时候,杰华的调查又显示出一个西方人理解中国问题的局限。
在设计调查问卷的时候,杰华以这样一个问题提问“打工妹之家”中的女工:你离家出来打工是谁做的决定?调查出来的答案中,“自己决定”的占88.9%,“配偶决定”的占2.0%,“父母决定”的占19.2%,“其他亲戚决定”的占8.1%,“工作单位决定”的占1.0%,“其他”占4.0%。○20由此,作者得出结论:
年轻的未婚女性出来打工一般不是按照他们父母的要求才这样做,也不是为了给家庭的经济作贡献。相反,这些女性作出了她们自己的决定和选择,主要目的在于改善他们的生活,寻求作为“现代”个体的自我的实现。此外,如果不是大多数人的话,至少对许多人来说,打工妹外出流动是拒绝农村主流的父权制话语的一个要件,并且与教育愿望的受挫、想要躲避或至少拖延结婚和担当“贤妻良母”的传统角色这一愿望紧密联系在一起。在这个意义上,即使在那些年轻女性外出打工已经司空见惯的地区,那些出来的女孩也是“反叛的女儿”,她们离开家乡是对父权制的公然蔑视,也是为了逃避它的制约。○21
在这里,作者的问卷答案与所得结论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作者制定这个问题的文化预设,是西方文化中人的“自我觉醒”的观念,并且,她先入为主地有一套“科学”的成见。毫无疑问,在作者的预设中,“自己决定”的答案占多数,可以说明农村女性进城打工是为了个体自我的实现;“配偶决定”是作者文化预设中的“夫权”指标,如果“配偶决定”占多数,则会说明中国夫权强大;“父母决定”是“父权”指标,如果“父母决定”占多数,则说明中国父权起决定性作用。
但是,不能总是把这种西方文化的套路来套中国人的思想。特别是在现在的农民工问题上,更加必须理解他们真实的生存状态,理解城乡二元对立中的农村生活,才能理解农民进城的真实动机。
我想强调的是,女工们选择了“自己决定”,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们个体的主体意识觉醒,从而在“留守农村”与“进城打工”之间,有意识地选择进城打工,以此证明她们的个体存在价值。如果要得出都市里的农家女是进城寻找“个体的自我实现”,前提就必须是:她们的进城,是她们的主动选择,而她们主动选择的前提是,她们有选择的空间。但是,她们分明是在一种没有任何选择空间的前提下,被命运推着进城的,正如接受杰华采访的韩海英所说的:“如果我们只有一个孩子上学,负担就会减轻。我们正打算把女儿送到广东或深圳去打工。那很辛苦,但是我们没办法。在农村就只有这条路,没有办法。”○22作者在分析问题的时候,居然把如此关键性的信息忽略了,因为,她并不了解,在农村,存在着太多“我们没办法”的事情,更加不了解在当代的中国农村,为什么“只有这条路”——这是一条拒绝死亡,拒绝贫穷,拒绝基层暴政的惟一的道路,正像逃亡一样。当一只兔子面对扑过来的老鹰竭尽全力蹬起它的后腿,我们不能说兔子大智大勇,因为,那只是逃生的本能。
真正到城市中去寻求作为“现代”个体的自我的实现的,只有那些通过学习,自我意识已经觉醒的乡村知识人。例如夏榆的《白天遇见黑暗》中的“我”。“我”生活在矿区,考不上大学,整天带着书本下到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在那里,随时死亡成为一个人每天必须面对的问题。为了生活,有许许多多的当地人选择了下矿,正如在那些没有煤矿的地区,许多农民被迫选择了进城一样。“我”因为有梦想,而成为了矿工中的异类。夏榆写道:“在北山盘区的工作给我一种训练,那就是彻底的反抗精神和出走的决心意志。所有的力量都在推动我。我这样一个生性内向、敏感而脆弱的孩子活生生被塑造成一个愤怒青年。”○23这股内心的激情,使他在暗无天日的生活中保持了梦想的能力,最后带着一个月的工资,逃亡一样地到了北京。当他到了北京的那一刻,“那时候我体验着解放的词语。出走和漂流让我体验解放的过程,那些在我身体和内心的锁链正在被打开。”○24对“我”而言,出走是基于个体的独立意志而做出的一种自主选择,因为心中有了梦想。
而对绝大多数的进城农民工而言,出走家园并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本能的逃离。一个从乡村成功逃离的文人这样描写农民:
在整个关中平原,在整个中国的土地上,我不知道有多少像我母亲和祖母那样的农民,他们把生活叫做受苦,把农民叫做下苦人。你仔细看看那些下苦人吧,他们的腰一律向下弯,他们的腿几乎都变成了罗圈腿。他们告诉你,劳动能使人变成残迹,他们告诉你,劳动是一种受难,他们告诉你,工作着不是美丽的。劳动,是怎样使我的祖父祖母们变得丑陋!
一个农民,从他的孩子时代起,他的人生就意味着摆脱农村生活,拼命挤向城市!
所以才有一辈又一辈的人要从农村冲出去,不再回来!○25
这些抒情性的描写,实际上正是农民生活的真实写照。另一个出走的湖南作家回到他们的村庄,却发现儿时的村庄几乎消失了,他发出这样的咏叹:“田园,美丽且苍茫的田园呵,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人没有了眷恋,为什么人要逃离你的庇护,宁愿去漂泊?”○26如果面对这样的提问,我们像《都市里的农家女》一样回答:他的父老乡亲都是去“寻求作为‘现代’个体的自我的实现”,农村女性的出走是“拒绝农村主流的父权制话语”,那结果就如吉尔兹所说的,“像请一个对于音色没有任何真切概念的聋子去鉴别音色似的,把一部文化描写志中的巫术部分写得像是一个几何学家写的那样。”作者借了一个老村长的口说:
全村百十个劳力,去外的九十多人,天土都荒完了。外面的钱不好赚,这家里的地更不好种,就是做了,除去成本除去这个税那个费,出去这种摊派那种摊派,到头来还要亏本,一年的汗水养不活一张口了。农民就像棕树,一层层剥了,就只剩自家这肉身子光杆杆子。所以都只好出去了,只好丢下这份田地和这穷家了。○27
都市里的农家女,是以一种逃亡的心态进入城市的。在中国的社会转型中,乡村为现代化付出了最大的代价,它成为城市经济发展的原材料生产基地、廉价劳动力来源、污染排放地。乡村经济、教育的落后,基层政府的腐败,公共卫生的缺乏,再加上种地收入远远不足以满足农民的生活、教育、医疗的支出,都导致农民不得不逃离家园,涌向城市。当都市里的农家女回答人类学家杰华“你离家出来打工是谁做的决定”的问题时,面对选项她们只能回答“自己决定”,而这种决定,是被迫的决定,是无路可走的时候的决定,而不是自己的主动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