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在那一个瞬间痛得仿佛要裂开，他以为自己几乎停止了呼吸，脑中大段大段的空白如漫过一地的大水，他有了一瞬的恍惚，却依旧是声色不动，收敛了心神，微微蹙紧了眉头，平静地道，“可是七月先生么？”
七月的身体，微微一颤。
——居然，都忘记了么？——在一起的，那么多相互依靠的日子，居然，就这么的湮没在时光的漠漠长流里，连影像都留不下一点么？
背着光，唯见坐在暗影中的男子微微颔首，黑暗中唯见两只眼睛明亮如星辰，却闪过一丝暗淡，下一个瞬间里，一只黄金小箭激射而出，直直的射向夜吟风。
夜吟风本能拔剑，血罡剑气殷红如流动的霞光，一大片席卷向七月，小箭如风，快他一步射落他头上的束发，浓密的黑发如黑色的水流，漫漫的淌落，他的长发从未剪过，铺开来直过腰际，就仿佛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誓言，一寸一寸的生长，在每一分岁月的流逝中圆满。
剑气带着锐芒，直直的刺向窗台上的男子，七月却毫不闪避，对着这雷霆万钧的一剑，却在那里微微的笑了。
那是怎样的笑啊，笑容轻盈而温暖，在这如修罗场一片的血肉模糊里，宛似飘零了一地的落花。
原来是，纵使是忘记，纵使是别离，纵使是注定的一生一世的天涯海角，在漠漠的时光的长流中，终于还有什么东西留下了，就如同这蔓生的三千烦恼青丝，一根一根，纠葛成莫名的心绪，不可言说。
——所以，我终是不忍忘记你。
夜吟风见状，慌忙收剑，然而剑气如刀，撕开了七月的衣衫，青衫磊落的单薄身体微微一震，闷哼一声，口唇紧闭，然而已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显然受了内伤。
以医术闻名西疆的七月先生，民间传说素有药王之美誉，纵使富有西疆如他，亦要尊称一声先生，黄金小箭神出鬼没，伤人于无形，却当不得这样一丝剑气么？
一袭青衫如流云，软绵绵的无声委地，四肢亦是绵软颓废，落花一样的男子轻轻的抬起手来，似乎要抚摸上夜吟风清俊的面孔，却终于在半途中间放下了，轻轻的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这个人啊，在记忆中，原本不是这样的。
失去意识的刹那里，七月仿佛又看见那灿烂的阳光，那茂密的竹林，那在竹林里微笑的少年。
记忆中的四哥啊，一直一直，都是在阳光下的，纵使是无望，纵使是悲伤，纵使是无情的打骂毫无道理的加诸于身上，他的四哥啊，包扎好身上的伤口，还是向着小小的七月，笑得宛如阳光。
十七年了，十七年了，世上最有力的巨手，从来都是时间，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变了呢。
七月闭上了眼睛。
当此际，月上中天，正正地悬挂在头顶，夜吟风的身体蓦地一震，那折磨了他数载的痼疾恰好在此刻发作，身体内部仿佛有一把火细细密密的燃烧，顺着经络游走，一分一分，灼疼他的每一处血肉，而那请来为他治病的神医就躺在他的旁边，已经先他一步昏死过去。
人生之中的苦难，很多时候，都是置诸于哭笑不得的一个境地，求生不得，求死亦是不能，软刀子磨人最痛。
他不再管地上的男子，踉跄着奔到桌边，然而手指颤抖，一如风中的烛火，执着酒壶，却一滴也倒不进杯盏，心中气恼，他抛开杯子，干脆把整壶的酒浇进口里，淅淅沥沥的一线，纠缠了满脸，如芳香的泪水，每一滴都是伤感。
窗外的明月圣洁而明亮，化开人间一切的污秽与肮脏，然而他的心底，是一汪巨大的伤口，在岁月的风烟里腐烂，揭开来就是刺鼻腥臭，疼痛钻心，莫可言说。
他就带着满脸的酒珠，怔怔然抬起头来，向着月亮一声叹息，“潋筠姐姐，你看，我们又逃了一次——活着，真好。”
仿佛是回应他的叹息，遥远的某处，无边的黑暗中，缓缓地张开一双明亮的眼睛，温柔和煦，如春日的和风，微微的笑了。
——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黑暗中，洁净如同玉兰一般的女子静悄悄的站起，一步一步丈量着脚下的路径。
一步，两步，三步------这天镜湖底的血狱，成一个完满的圆形，以她的步幅，走上一周，恰好是七十七步。
一线微光从头顶射了下来，血狱的门无声无息的打开，欠开一条细缝，隐隐听得见小孩子的笑语，依稀透射出一丝人世的气息，一道白衣的影子如同幽魂，沿着石级轻盈而下，提了一盒饭食，一罐清水，轻轻放下，随即转身离去。
“阿玉。”终于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昔日侍女的名字，却一如既往的没有得到回应，白衣侍女轻盈的走回去，关上了门。
细缝一丝丝的合上，厚重的石门迅速的遮蔽了一切的光明与声音，一片的寂寞与黑暗里，响起一声长叹。
真没有想到，有一日，居然自己也会住进血狱呢。停在了一处的墙壁旁边，温柔的女子静静的立住，轻轻的扣着墙壁，仿佛是在呼唤什么人，“这都是命啊，利华姊姊，你看见了么？上天终是没有放过我年少时候的那桩错事，我终于还是受到惩罚了，所以姊姊，莫要怪我，好不好。”
女子的叹息声，低回萦绕在空旷高大的湖底血狱中，如一声凄凉的咒，仿佛是打开了暗黑大门的钥匙，一线晨光穿过千顷碧波，透射过茫茫的天镜湖，湖水中有什么东西被这阳光一照，迅速地四散开来，如晚风中消逝的烟尘，金色的光芒如箭羽，驱散了聚集在一起的死魂，瞬时间穿透整个湖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