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落在她对面,鱼尾在落地的刹那化为双足,两人之间勾起一屏光弧,隔空看着彼此,犹如对着一面镜子。
“我知道你会来。”
神荼扬一扬眉脚,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我本为一体,只是分魂为生。我想在你看见玄珠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
郁垒抬起眼睛,将双手放在那无形的隔阂上。
“墨璇给了我们原本没有的能力,让我们一天一地地寻找姐姐。神农分散灵魂激起草木化鬼,我们能以这上古的生灵来感应存在。我已经找到他们中的几个了。”微微一笑,神荼衣袖一拂,无形镜面划开波纹,光线在屏上跨过,字迹现出:
知——拟至
离朱——逆渊
契后——乐渊
郁垒不语,与神荼对视着,然后抬起右手,芦苇索在光面打开几个痕,她的目光坚定:
叶限——泽堇
黄帝—— 墨璇。
“二位大人,告辞。”
手势漫天而起,三位天神自足而始身形渐逝。四周桃林依旧,仿似昨夜让隙仅为幻梦一场,裹着花瓣的风卷起神荼的衣襟,郁垒的银发飞舞,身后赤水如浪般泛开细腻波纹。一轮旭日登天,光霞在千里水面溢彩流金,如莲花般涂抹大片艳红,血一样的色彩,映衬天际昆仑绝顶一抹亮白。
“不用告诉他们?”待三人消失殆尽,郁垒开口道。
“我们前世是人类,需要以灵物释开记忆,他们与我们不同,只要姐姐醒来自会记起。而且,墨璇已经觉醒了,我想,他一定是在那幻画中感应到了姐姐的气息,再加上重明珠适逢上贡,便可定论,叶限龙女便是姐姐了。”
“那是姐姐闭天之时最后掉下的一颗眼泪,里面封印了姐姐的所有记忆,因思慕墨璇才会有此灵动的色彩,它应该是感应到了姐姐的气息才归寻,若以此下聘,当真可谓一举两得。”
略停一下,郁垒浅笑道:
“我想去向南郊那位凡女道谢,你一起去么?”
“不用了。”神荼笑着摇头,“既然他们此生已经归合,我也就不必再去理会那些永世擦肩的说法了。我必须守在鬼门这里,不能和你一般空闲呀!”
“你不会真想发兵叛变罢?”郁垒笑道。
“当然不会,那只是一种掩奸人耳目的伎俩罢了,但是——”神荼的眉心忽然掠过一丝焦虑,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是个奇怪的女子呢!”
南郊的市井,依旧如知一行人来时般宁和。为了避开众人的瞩目,郁垒暗自收敛了神光。穿着平凡的布衣,以幻术模糊了面容,看见过她的人,如同与每一个过路人萍水相逢一般,打一个照面,便再记不起她的模样。她一面匆匆走着,却被一句路边言论吸引了视线。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见她哭过,即使是父母双双病故之时,也未落泪呀!”
“是呀!话好像也很少的样子,每日只是织布,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织得一手好布,连上次龙女幻画,也大部分是她织就的呢!”
“对不起,你们,在说谁家的姑娘?”
由于幻力的遮掩,几乎没有人听出,郁垒的语调里,有一种压抑的颤音。
“就是村北的那个女孩呀!前几日还有三位神人来找过她呢!姑娘是别处来的远客罢。”
然而待说者抬头,却发现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如同前尘往事中那个飞奔于密林深处的女童,身旁的一切飞速后退,阵风随着时间卷挟而去,如湖面般不着痕迹。郁垒只听见风在耳边奔跑,意识里仿佛有女童急促的脚步掠过,她大口地喘气,忘却幻术般地只依赖双足,一切的梦魇纷沓而至,她的耳边萦绕神荼最后的语句:
“郁垒,你有没有想过,玄珠明明落于赤水,为何竟不远万里飘洋过海行至南郊?”
怎么会……不,这绝不可能……
站在村北的林木前,郁垒几乎就要一下瘫坐在地,然而一种浓郁的香味吸引了她,那样熟悉,妖冶而繁盛,掩藏的枝蔓自远近小崖攀岩而上,似乎依旧于林隐间窃笑出声,洁白的花束丛丛簇簇,在小舍竹篱间衍生。它们自诞生起就认定了同类,即便天神世人都被误解假象蒙蔽了双眼,乃至忽略了它们的鉴定,它们也会不依不饶地坚持下去。
曼陀罗。
听见外面的响动,木制小门轻轻地开了,一袭紫色娉婷而出。郁垒的手紧紧扣住篱木,竟于上掐出深深勒痕。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抬起头来的少女,直到那双魅紫的眸映入她的双瞳。
四目相对,心却莫名地碎了,眼泪大颗地溅落在手心,曾经以为圆满的一切都成了一纸空文。郁垒终于蹲下身去痛苦出声,手心是曼陀罗碾碎的花瓣,以及紫衣少女依旧茫然的眼神,那温软的瞳仁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面前像个孩子般哭泣的女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又蓦地定在了空中。
原来这一世,他们已然错过。
晴空万里,一队人马自空中泰然走过。
这正是黄帝派往东海下聘的队伍,主位的马车缨络垂飘,契后正端坐于中闭目养神,装置玄珠的锦盒放于膝头,他的素色长袍缱绻于地,绞金银丝缠绵纠结,琐碎的珠片在微风轻拂中发出零落磕碰的声响,修长五指轻扶于窗栏,清秀眉目被阳光亲昵得紧了,他着同样素白的靴,软底栖于锦绣绒幕,周身仿若有金边勾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