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龙镇,真的很小很小,还不到一百户人家。镇口处的这幢木屋与镇中其它房屋拉开有好长一段距离,显得孤零零地,屋顶的积雪足有一尺多高,压得木屋直似喘不过气来。蒋慈航在木屋前站定,抖去一身的积雪,举手轻敲了木门几下。屋里的人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有人敲门般,那木门应声而开,暖暖的气流便扑面而来。一个浅浅的酒窝、眉宇间带着妩媚笑意的年轻妇人以手扶着门沿站在门中,待看清了门外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时,目光旋即变得愕然非常。 这名妇人拥着与着木屋的简陋极不相称的锦衾,门沿上那露出袖口的手指亦是十分的细白娇嫩,五根手指头上均涂着鲜艳的蔻丹,在雪光的映射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见里面是一个妇人,蒋慈航刹那间也怔住了,但随即他的脸上便浮起谦和的笑容,问道:“请问大嫂,这里面原来住着的一位方浩然大哥,还在这里么?”或许是因为门开后外面冷空气骤然闯进来的缘故,妇人止不住地打了一个寒噤,紧紧缩了下头,这才轻轻“哦”的一声。然后她就问蒋慈航:“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方大哥与我在三年前有一个约定,三年后的今天他要在这里试我锻造的剑,我是特地来赴约的。”蒋慈航向妇人抱拳为礼时妇人望见他的腰畔果然斜插着一柄外鞘质朴的短剑。 “约定?可是他离开这里已经有一年多了啊!”妇人说,“哦,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兄弟进屋来歇歇,暖和暖和身子吧。” 二、 盆中火炭燃烧得旺盛之极,映得妇人的脸蛋红扑扑地,婉若一朵盛开的红海棠,竟把蒋慈航看得有些痴了。 妇人见蒋慈航这副模样便禁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蒋慈航直窘得满面通红,慌忙的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妇人。妇人于是止住了笑声,问道:“小兄弟今年多大年纪了,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氏呢?”蒋慈航垂了眼说:“我今年刚好是十八岁,姓蒋,蒋慈航,洞庭湖畔人氏。”竟是一本正经地、逐字逐句地回答妇人的提问,那严肃的表情不觉让妇人莞尔。 妇人拎起炭火上的茶罐为蒋慈航冲上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递到蒋慈航手上。茶杯握在蒋慈航手中,感觉有些儿烫。他吹了吹茶水汤面,那汤面升腾起的热雾便飘散开来,在空中绘出十分好看的一幅画面。正要低头去喝,忽然那水雾袅袅中,模模糊糊似是有个男人正用悲哀的眼神盯着他,仿佛还轻叹了一口气。 ——那分明是方大哥的眼神!妇人不是说他离开一年多了吗?蒋慈航的心里陡然一震。等他微移动视线去专注地观察时,男人模糊的轮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有笑靥如花的妇人。 蒋慈航在未成为铸剑师之前在这里遇到了方浩然,已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方浩然只身一人住在这北国荒寒之地,一见蒋慈航便慧眼识珠,预言他三年后必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铸剑师,分手时以密藏多年的陨铁交付与蒋慈航,相约三年为期,到时要试蒋慈航所铸之剑。 方浩然虽然不是一名铸剑师,却是剑中伯乐,经他评定的剑无不是天下良器,以至当世铸剑之人无不以能请他试剑为荣。但方浩然辟居荒寒边地,向少出马,近年来更是极少评剑,常令铸剑师们惋叹。蒋慈航得他一诺,心中自然非常的感激,剑成之后立即按约定的时间赶来回龙镇赴约。 “小兄弟你怎么了?”见蒋慈航望着茶雾出神,妇人惊讶问道。 蒋慈航暗叹一声,转望着妇人说:“大嫂,我刚才看见方大哥了。”妇人的身躯不知怎么就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左右望去,却又半天不见有他人在屋里,就说道:“小兄弟你是不是生了病发了烧在说胡话?这里除了我和你,哪里来的第三个人?” 蒋慈航摇着头说:“真的,我刚才真的看见他了。” 因为蒋慈航的坚持,妇人也就有些无奈,说:“要真是他能回来倒好了。”见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股幽怨的味道,蒋慈航的心里便猛地一动,字斟句酌的说道:“听大嫂的口气,像是……”妇人似乎明白他将要说出的意思,点了头,愈发显出落寞神情,一只手去拨弄着那茶罐的把手,低了头,将眼睛对着明亮的炭火,郁郁地注视着,末了,才极为勉强地一笑,说:“是的,我就是方浩然以前的妻子玉瑶。” 因为她在“妻子”的前面冠以“以前”两个字,蒋慈航便也有些伤感起来:三年前,方大哥未及携带爱妻来此;三年后,方大哥竟是在此与妻子离异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了话语,木屋中寂静得只有燃烧的炭火偶尔有几星火花溅射而起爆发出的“哔驳”声音。 突然,门外踏雪声响起,玉瑶听了像是恐惧,又像是喜悦,扭着头,望着蒋慈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地牵了牵嘴角,说:“他来了。” 蒋慈航不知道她口中说的“他”是谁,不由得惊奇起来:谁会让她这么敏感呢?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几卷雪花随风卷进木屋内,触地即溶,化作水迹。来人一踏进屋中便柔声的说道:“玉儿,我回来了。” 这是一个男子,大约在三十上下年纪,一顶护耳皮帽,一袭银色狐裘,齐膝长靴,体形修长,看上去倒有几分英武。玉瑶垂了眼帘,一言不发。男子亦是觉得十分意外,等见了蒋慈航也在屋中,略为一愣之后随即又微笑着说:“家里来客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