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大成看了一眼鞍后那累累刻痕问道:“多少了?”
巴天石笑道:“六十七了。”
戴大成道:“这么多了?嗯,你在江湖上也应该小有名气了。我可以再点一件善事给你做。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里又逢兵祸,怕是少不了借机劫道、谋财害命的恶徒,你杀掉他们几个,或者活捉拿到附近的县衙请功,既有银子拿,也能出名。”
巴天石闻言神色一动道:“好啊,除恶既是行善。哎,老戴你杀过人么?”
戴大成一楞,支吾了两声道:“哦……当然杀过了,从前我给人家护镖的时候,经常是一路杀过来,走一趟镖就要换一口刀呢。”
两人正说着,忽听前方一声大喊,从道路两边的土堆后面窜出来十余人,冲上来拦住去路。只见领头一人高个独眼,穿一件丝绸长袍,右边袖子塞在腰带上,露出半条黝黑的臂膀,白布带子缠头,将右眼罩在里面;手里拎一把打磨的黑亮的大铡刀,重重往地上一戳,大声喊道:“嗨!此路是我开,此……那什么少废话,把钱、粮食、马都留下,就放过你们的狗命!”他身后十余人各持刀枪棍棒,一起鼓噪起来。
戴大成正色道:“好买卖来了,老规矩,我给你压阵,尽量要活的!”
巴天石催马上前两步,正待拔刀,却只见那领头汉子面色黑黄,胸口敞开处映现出皮肤下根根凸出的骨头。身后那些人也都是衣衫不整,穿什么的都有,竟然还有人将两件女人家的裙子穿在身上,腰上围一条,脖子上围一条,还是上红下绿两种颜色。这些人手中兵刃也是简单的可怜,除了领头汉子手中这把大铡刀象些样子之外,其他人手里多是些五股叉之类的农具,或者是厨下的剔骨刀。巴天石一愣,感觉这些人很可能并不是靠打劫吃饭的黑道,而是附近的平民,只不过是饥寒所迫,实在无法活命,所以铤而走险,纠集在一起,互相壮胆上路来打劫,为的就是能多活几天,扛过这场饥荒。
巴天石放下握住刀柄的右手,冲领头人道:“我身上有银子,但是有很重要的事用,我可以分你们些干粮,你们让我们过去吧。”
领头的汉子回头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恶狠狠道:“不成,一点干粮,够谁吃!我们要你的钱、你的干粮,我们还要吃马肉!你们这些有钱人吃香喝辣,我们这些穷人饿死都没人问一声,凭什么!今天,也要让你尝尝挨饿的滋味!”
此话一出,巴天石心中已然明了,这些人果真的确是附近的饥民,根本没干过黑道的买卖,不懂打劫的伎俩,甚至连嘴里说话口音还带着附近的方言。巴天石心头不由得一疼,满身的杀气瞬时消散,再也提不起来。这些人,在家里怕都是为人父、为人夫的,想必也都是个孝顺能干的顶梁柱,如今却被饥寒逼迫不得不上路打劫,从安分的良民变成作奸犯科的强盗。他们也知道王法,也明白礼仪,要不是逼到绝路上,谁会铤而走险来做这种砍头的事由。巴天石就是把他们都抓了去县衙,他们家里的那些老小们怎么办?巴天石想起方才在草房外乞讨的那两对老人和孩子,一颗心再也硬不起来。当下道:“你们这已经是犯了王法,我劝你们及早回头。你们再等两天,朝廷必会有粮食救济你们,你们要是想以身试法,你们看!”巴天石左手拔刀出鞘,只见刀光一闪,路边一颗刚刚被剥光了树皮的小树当下被一刀两段,树干落地就砸在那领头汉子的脚边。
巴天石本意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吓走他们好赶路。谁知那领头汉子用独眼盯住他看了片刻忽然高呼道:“兄弟们!这家伙满嘴官话,肯定是个官府的人,都到了现在,他还在糊弄我们,说会有粮食来!大军催粮的告示都贴了好几张,朝廷的兵都没有吃的,哪里还有富裕的粮食给我们?兄弟们上啊,拉他下来,吃了他!”
巴天石坐在马上彻底傻了,他没想到,这些饥民由于生计所迫,竟然连死都不怕。一群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怎样吓住他们呢?
巴天石勒马后退几步,大声问道:“老戴,怎么办?”
老戴急声道:“快回来,咱们绕路走!”
巴天石双刀出鞘,挽了一个日月双明的刀花,拨开了戳过来的两杆钢叉,又削断了一根杆棒,将众人逼退几步,借机拉动缰绳调转马头,两腿一夹马腹,催动坐骑俯身便走。那头领汉子一把摘下头巾扔在地上,睁开两眼骂道:“奶奶的,装了一天,没有一个怕的,追!”
巴、戴两人纵马在山道上跑了一顿饭的功夫,见后面没人追来,两人方才带住坐骑,让马儿喘口气歇歇。戴大成看着巴天石,笑问道:“怎么不出手。”
巴天石点点头道:“他们不过是饥寒难耐的老百姓而已,被逼无奈才出来打劫,他们不是恶人。这世道上一个人要活下去不易。”
戴大成盯着巴天石看了半响,看得他有点发毛,“你这人真有意思,咱俩搭伴两年了,有时候你好出名,多险多难的事情你都敢做;有时候你却心慈手软的一塌糊涂,根本不象一个江湖人。”
巴天石愣愣问道:“哪我什么时候才想一个江湖人?变成你现在这样么?”
戴大成愣了一下,叹口气苦笑一声:“象我现在这样,我当年……嗳算了算了,赶路吧。”这样一来,无形中就要绕一个大圈出山,戴大成计算了一下时间,摇头不止。
三天后,两人终于一身风尘的赶到了河西务。这里属于直隶,地处京南,陆路直通京师、水路连接运河与海河,交通便捷,市集繁华,也是著名的“人市”,京津人家的大户们、风月场所,都到这里来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