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天气,够呛啊。”驼子转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说。时已至午,天光却如傍晚一般阴晦;看不见的阳光被厚重密实的阴云滤成惨白的颜色,极细极密的雨从昨夜起便没有停过。
白光不轻不重地在喉咙里应了一声,专心对付着碗中火焗花鲢那细密的鱼刺;言不宣不住咀嚼的腮帮子滞了一下,抬起头来正对上驼子的目光,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眸里看到了疑惑不解的神色。桌上的气氛忽然涩滞起来,白光手中的竹筷扒拉着鱼肉,不时撞得瓷碗轻声碎响。
“看来这雨没几日时候是停不了了。”言不宣终于有些忍耐不住,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马帮估计是被阻在白虎寨了。若等雨停起程,三天的路程到这里,加起来也得有七八日吧?”桌上一阵寂静。白光挟了块鱼肉入口,抬头看了看桌边两人,似乎猛醒过来应道:“那是,那是。”
“阴雨天没人敢冒险走登云道,看来咱们这得冷清上好几天。”驼子瞪着眼说:“这种阴湿天气,会毁了咱们库存的鲜食清水。”
“等雨停了再去补货,便赶不上这趟马帮了吧?”言不宣放了手中碗筷望着白光,眉稍间已有些许不快。“九、十月份里就只指望着这一笔生意,掌柜的也该想想法子。”
“老天爷作怪,要是马帮过来给养不足,也怪不了咱们;一年十好几个月,少做这一笔也饿不死咱们仨,不然叫我怎的?写封柬子给老天爷,让他明日便放晴?”白光心不在焉的几句话,噎得驼子与言不宣说不出话来。
“库存的鲜食也不会全坏嘛,不是还有客么。”白光放下碗筷拍拍肚子站起来,似乎心满意足地嘘了口长气:“吃饱了吃饱了,收了吧,我先回房睡会儿,驼子你把鲜鱼和生肉都使盐渍上,兴许马帮来了还能用呢。”
“他这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言不宣盯着白光的背影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驼子摇摇头,从肩头取下抺布啪地一声抽在桌面上:“你吃好么?好了便收了,还有事儿要做。”
言不宣帮着收了杯碗残菜,信步行出大门,踱过门前那方圆好几十尺的台地,在围栏边极目远眺。晴天时这里能看到崖下连绵无尽的绿意,那是几乎覆盖了整个苗峒郡的茂密雨林;遥远的天边还能隐隐看到龙骨山锋利诡异脊影,山后目力之所不及处,便是神秘的雾沼。可此刻眼前只有连绵不尽的灰白雾气,将一切盖得严严实实,倒衬得这片台地与这间客栈都飘浮于茫茫云海之上,仙家灵地一般。
不过对来往于苗峒滇南两郡的马帮行商来说,这里倒当真是仙家灵地了。言不宣趴在冰凉湿滑地围栏上看那登云道,腾蛇般爬附在刀削斧劈地崖壁上,消失在渐远渐浓的雾气里。
走马岭起自苗峒郡边界,却几乎横旦了滇南郡的西南部,山势曲折陡峭,直贯滇南郡以南的缈云山,而山脚下便是滇南郡第一大港口平南城。马帮行商在苗峒郡自苗人手中换得皮货药材,皆是鲜货;若是走陆路经平谷郡至滇南郡平南城再转行水路,不仅多耗时日,还得应付路匪山贼;所以大多数宁愿都冒险走这登云道。
登云道登云道,云里雾里绕三绕;平地直上三百尺,登云踏雾独木桥。
也不知前朝耗去几多人财,才沿走马岭建成这登云栈道;比腰还粗的圆木深刺进刀劈似的崖石里,铺上木板搭上围栏,一条宽不过两人并行的凌云小路便顺着山势,成了苗峒郡与滇南郡间的黄金商道。可这历时六日夜路程之艰险,也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体会;试图以言语来形容,绝对是力所不能及也。而这云宵楼便立于栈道中部唯一一块台地之上,往西往东俱是三日许的行程,是这天险中唯一的落脚给养之地。
穿行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窄小道路间,踏步于凌空几百尺满是裂纹的木板上,不眠不休地步行三日三夜之后,在这片宽阔安全的台地上,有温暧的炉火与美食烈酒和绵软舒适的床铺,那极度的震撼与喜悦,渴望与解脱会如同一把利刃,在心底极深地刻上那么一道,让人永世难忘。当年言不宣曾郑重地将这种情绪称为再世为人,而时至今日,他依然那么认为。在那崎岖狭窄的凌空窄道上,稍有疏忽便会丢了性命:若是一跤跌倒,别指望单薄湿腐的齐腰围栏能阻得住在湿润木板上滑行的身体。若遇上雨雾,更是已一脚入了鬼门关;你只能抓紧围栏拉紧马缰,死盯住脚底浓雾中过份湿滑的木板,同时祈祷你的马——或是前后的同伴——不会一时失足变成倒霉蛋,顺带捎上你做那个更倒霉的家伙。
想到这里言不宣不由狠狠打了个冷颤。这雨可真烦人啊——言不宣暗骂一句,肩膊已被细雨濡得透湿,寒气丝丝入骨——不知不觉便已三年了,可言不宣还是看不懂白光这个人。三年前是白光从马帮头子手中救了他的性命,花了千两白银。他在登云道上那一次失足,堪堪保住了性命;可他的马却驮着他的全部货物坠进了登云道下茂密的雨林中;更要命的是与马儿一起被他撞下去的,还有一个马帮子,二十来岁年纪的壮小伙,是马帮头子的弟弟。那时云宵楼便已经在这里了,白光是掌柜的兼着账房,驼子则是伙头与跑堂的身份;言不宣不明白云宵楼是如何建在这万仞绝壁之上的,便如同不明白登云道是如何建成的一般。作为云宵楼的老板,白光跟各队马帮很是熟识,且颇受尊敬;可白光买得了言不宣的性命,却没有提过任何要求,言不宣是自愿留下的。在这绝壁之上过了三年,空山隐谷间三人渐渐融合成了一体,可他还是看不懂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