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得去睡会儿……”白光伸了个懒腰举步便行,转身丢下一句话来:“尽量多留几日的新鲜肉菜,其余的都使盐渍了吧。”
“啊?连菜也渍了?那马帮来了吃盐菜么?”驼子问时白光已出了门,只飘进来一句:“马帮不会来了。”
阴雨天天光不显,晚饭时店里便掌上了灯;兴许是多了官兵的原故,大堂里气氛冷硬得硌人。徐明达与手下带了犯人坐在大堂正中,就着饭菜小口小口地啜饮热酒;梳洗后他们看起来神清气爽了许多,可都默不作声,压得店里的空气也绷得紧紧的。两个女子今日也特别地安静,在角落里静悄悄地吃了饭,便轻手轻脚回了客房;倒是那黑衣汉子再没露面,只叫驼子送了饭食到房内。
饭毕时言不宣收拾着碗筷,突然便冒出来一句:“那军爷的眼睛可真吓人。”
“当兵的么,都是这样。”驼子叹口气说:“那是杀气。”
四
一夜无话,言不宣起身时只觉怠倦神疲;昨夜里翻来覆去几近天明,却睡过了头;他们三人同住一间,言不宣起床时白光与驼子床铺早已理顺了,不见踪影。顾不得梳洗,言不宣三两步下得楼来,只见驼子与白光在柜台里默然坐着,店内清冷一如昨日。
“怎么不叫我?”言不宣埋怨道:“官兵的马喂得晚了,可是要抓人的。”
白光扑哧一声轻笑起来:“有那么可怕么?早就走了。”
“走了?这么早?”言不宣愕然,却又长长吐了口大气:“走了好,走了好……”忽然楼上脚步声起,却是那黑衣汉子依旧兜帽扣头,下得楼来哑声道:“掌柜的,结账。”
“好咧!”言不宣应得又响又脆,便去翻查账目,仿佛突然间轻松了许多:“客官不多留几日么?”黑衣汉子不答话,抬手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言不宣一愣,原来这人身上有钱啊?他抬头去看,却见黑衣汉子抬手摘了兜帽,侧着头只管盯了白光看。那汉子看上去不过三十许,满头乱发竟已白了大半;一道长长的疤痕顺着左眼角横过鼻梁,直拉到右脸颊底去,瘆得言不宣心生寒意。他盯着白光目光闪烁,连言不宣将兑出的散银呯然有声地放到柜面上,也置若罔闻。
柜里柜外,两个人便这么互相看着;黑衣汉子阴沉着脸,白光却在嘴角挂着一抺淡笑。沉默半晌黑衣汉子开口道:“这几日多谢掌柜的照顾,这便走了。”他声线分外低沉,让人听了觉得沉重不已。白光却施然淡笑间目光沉静:“区区寒酸小店,照顾什么的倒是说不上,一路走好吧!”汉子猛地瞪了瞪眼,旋即又沉眉低目。他抬手抓过柜面上的散银,转身时叹了一口气,长得仿佛挤压出了胸中所有的气息,窒得人难受。
“掌柜的认识?”看着黑衣汉子出门而去,言不宣疑惑地问道;白光摇头不答起身便走。转身刹那间驼子似乎看到白光的眉头跳了两跳,禁不住唤道:“掌柜的去哪儿?”
“如厕!”
官兵一走,连空气也活泼了起来,连绵不绝的细雨似乎也不那么燥人了;店里冷清,言不宣在柜台上趴着,昨夜欠下的睡意便席卷而来。正昏然欲睡间听见脚步声响,言不宣抬头一看,朦胧视线里一张阴沉面庞上,那条横贯整脸的疤痕扭曲得似要活过来一般。
言不宣一声惊叫,跳起身来按住呯然乱跳的心口,却见那黑衣汉子咬着牙瞪着眼,哑声道:“住店!”
“客…客官怎的又回来了?”言不宣嗫嗫地说,手忙脚乱地去抓账簿。
“老房间,再来壶热酒,小菜。”黑衣汉子言简意赅,突然自柜台上伏身低语:“若让其它客人知道我走了又回来,你们店里三人都没命!”语寒如冰,言不宣仉伶伶打个冷战,把头点跟鸡啄米一般;汉子转身寻个角落坐下,正遇上白光自楼上下来,两人都是一愣。目光交接,黑衣汉子扭回头去拉起兜帽;白光脸色骤然沉重了几分,自顾行到柜台内坐了。
眼看着驼子手脚麻利地送上酒菜,黑衣汉子便自斟自饮起来;三杯酒下肚,外面传来马蹄声响,徐明达押着犯人脸色铁青,如风般直冲进来。
“混账!”甫一进门徐明达便是一声怒吼,两名手下长刀出鞘,往楼上冲去。言不宣与驼子闻声而出,只听见楼上一阵喧闹,两名武士押着两名女客下来,闭了门窗。徐明达将长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斜眼瞅着角落里的黑衣汉子阴笑道:“这倒也好,省得爷麻烦!”
气氛陡然间紧张起来,驼子与言不宣俱都乱了方寸,倒是白光依然轻松自在:“军爷何事大动肝火?惊扰了客人不好吧?。”
“店里人齐了吧?”徐明达不答,环视众人道:“爷今日便把话说开了!”他一手指着犯人说:“此人乃流炎军首犯之一,京中明帝钦命批捕之重犯!若这里出了什么差错,谁都脱不了干系!”
静悄悄地无人应声,徐明达目光阴鸷:“自登云道押送此人入京,本是极机密的事,路上却遇了假扮马帮的埋伏,爷手下三十多个兄弟就那么丢了性命!”
驼子与言不宣悚然一惊,想想三十多人便命丧在这天险上,不由得遍体生寒。只听徐明达怒道:“伏击失利便断了自云宵楼至滇南的登云道,将爷困在这里!这位英雄想必也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什么?断了登云道?”言不宣惊叫出声,众人的眼光齐唰唰地刺了过来。言不宣咧咧嘴偷眼去看那黑衣汉子,只见他依然喝酒吃菜,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