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晨昏

久居闹市，终日红尘迷目，喧嚣聒耳，精神疲劳得近乎麻木。那林立的高楼，在眼中只是灰仆仆的水泥和白森森的釉面瓷砖；那人群熙攘、车辆穿梭的繁华街道，在耳中只是无休无止的噪音，在心中只是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的拙劣动画。连晚上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看多了也令人头晕目眩，油然生厌。

这使我常常想起我生活过多年的一所小院。

那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我出任一家全国公开发行的文学杂志的副主编。杂志社的编辑部，设在城郊的一所小院里。说是小院，其实不算小，占地有好几十亩。小院西连阡陌，有院墙隔开，墙内墙外都是荷塘，远处可见稻田、村郭和抚河大堤；东邻城区，有一道小河沟为界，沟上有座石拱桥，当地老百姓称为“二仙桥”。“二仙”为谁？不唯口碑纷纭，连史籍也互为参商，有言“连、樊”二仙者，有言“汤、周”二仙者，有言晋代王方平、郭族为二仙者，还有人说北宋词人晏殊、晏几道就是二仙，不一而足。这并不奇怪，大凡江山胜迹，往往与忠臣良将、逸士高人连在一起，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珠联璧合，相映生辉。近人咏杭州西湖诗云：“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如今尚姓苏。”道出了个中奥秘。

春、夏时节，小院内碧草繁茂，绿树成荫，香樟、苦莲、圆柏、水杉，各呈风姿；美人蕉、车前草、野玫瑰、金银花，争奇斗艳。棕树亭亭玉立，垂柳婆娑婀娜，泡桐树先开花后长叶别具一格，洋槐树密密的枝叶间晾挂着一串串荚果。清晨，此起彼伏的鸟啼声将我从甜梦中唤醒，脑海中立时浮出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千古佳句。不忍辜负小鸟的殷勤，每日早起健身。在小院里贪婪地吸几口带些泥腥土香的清新空气，伸展几下胳膊腿，便冲出小院，顺着河沟，绕过院墙，向西郊宽阔的田野跑去。有时一口气跑到抚河大堤上，匆匆望一眼晨曦朦胧中的河水，再返身跑回小院。朝日喷薄，温柔的阳光将小院披上七彩缤纷的霞帔。呼吸未匀，且缓缓地、缓缓地顺着荷塘漫步，看塘中莲蕊如笔，蘸满露珠，向蓝天书写人间的悲欢；读荷叶如盖，擎着一汪水，亮晶晶如冰似玉，晓风中并无半点涟漪……

晴日黄昏，是小院最迷人的时刻。我坐在阳台上，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绚丽的火烧云瞬息万变，令人目不暇接。院内，先是一群群蜻蜓，在晚霞中翩然起舞，矫健的身影不时擦着面庞掠过，似乎伸手可及，真要去捉可不容易；不知不觉间，明艳的火烧云渐趋黯淡，蜻蜓也越飞越少，倏忽间全无。只见一群群蝙蝠，上下翻飞，不时传来激动的“叽叽”声，分时是聚歼蚊蝇的欢呼。欢呼声中，那如眉的弯月，闪灼的寒星，正悄悄地镶嵌在灰蓝色的夜空。“咯咯”，“咯咯咯”，几声蛙鼓敲响，开始了“稻花香里说丰年”的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