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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区柯克是谁?这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吗?他是悬疑大师,是获得巨大商业成功的导演,一大批后继者或暗地里或高调地宣称是他的弟子。但成功者寥寥无几。这一点和刘别谦有点类似,“希区柯克手法”或“刘别谦笔触”都是电影史中著名的切口,似乎人人都能说出一二,但模仿者无论如何虔诚,多半都是拙劣的。就如帕斯卡尔•博尼采在《希区柯克式悬疑》中所说的,这种“手法”最多只能被戏仿或拼凑,而必然是无法模仿的。它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有自己的形式原则、电影技法和心理机制,这种“独一无二”性的程度之深,大约是罕见的。
但另一方面,他是一个“二流”导演,即便《电影手册》以他为典型建立了作者论,他的“作者”地位也是微妙的。人们总是能找到贬低他的理由,如人物缺乏心理深度,叙事展开的过程中充满了过分的巧合,总之,他几乎在任何意义上都与现实主义视野中的“真实”绝缘。但同样如博尼采所说的,“希区柯克的全部作品都是二流的,我们应该为此心怀感激”。或者说,围绕希区柯克的经久不衰的阐释迷狂,正由于他这些精心为之的缺陷,它们使最通俗的心理操控与最夹缠的后现代理论发生了直接的短路。
而这就来到了我们的第二个问题:拉康是谁?这个宣称“回到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大师,比早年的弗洛伊德更机械论,也比晚年的弗洛伊德更玄学。像希区柯克一样,他的心理分析没有“心理深度”,分析的终点,是淫秽的剩余或不可填补的空白,而主体“未曾出生就已死亡”,总是处在删除号之下。
于是有了这么一本书《不敢问希区柯克的,就问拉康吧》。发起这次行动的,是另一个不可定义的怪诞人物齐泽克。所谓“后现代学术明星”的名下,是一系列才华横溢但又稍显“不负责任”的著作,耍着德勒兹所谓“差异与重复”的戏法,将大众文化、色情笑话、拉康、黑格尔等等煮成一锅滋味丰富的大杂烩。而拉康和希区柯克,正是他个人快感的两个最集中来源,也是几乎每部著作中都要反复援引的理论和案例资源。他是编者,那么作者还有谁呢?《电影手册》同人、另一个后现代学术明星詹姆逊,以及最多的“斯洛文尼亚拉康学派”(更准确还不如说是“齐泽克学派”)的学者们。
从作者们就可以猜到,这是一本偏执的书,他们分享着对希区柯克的严肃而狂热的移情态度,这个“假定知道的主体”引领作者和读者,穿越希区柯克那由反复出现的形式、母题、人物等纹样构成的花毯,达至不可探测的心理深渊。这就是从已成俗套的“知道太多的观众”的悬疑法则到拉康式的“知者迷失”的旅程,也是“罪的转移”从影片内部的组织原则一跃而覆盖观众与影片的关系的旅程。我们从紧张地看着罪行在人物不知情的情况下展开,到更加紧张地期待犯罪能够完美地实现,终于冷汗淋漓地发现,我们都在欲望的驱使下成为了偷窥者。这悬疑的快感,既是报偿和宽解,又是惩罚。背后,是希区柯克科学家一般精致冷酷的恶意,一个享受着私人的受虐快感的施虐狂。啊,还有齐泽克们戏虐的面孔在叠印,重合成一本“错误的书”。
这本书也是“希区柯克式客体”。它是麦格芬,自身无关紧要的纯粹托辞,唯一任务是发动作者们的观影与阅读的隐秘快感,并形诸一个光明正大的出版计划。它是在主体之间流转的交换客体,一个别别扭扭地在场的实在界剩余,永远也找不到自己合适的位置,但没有它,也就没有了整个我们赖以生存的意义网络。这本书在分类的体系中难以定位,却必定会成为那些喜爱电影本身胜于其文学内涵或曰“中心思想”的小群体的接头暗号,即一个秘密的抵押、友谊的担保。它还是“不可能的快感”的沉默化身,这巨大、压迫性的物质在场,无言地体现着一种不足言道、难以言喻的快感。毕竟,在所谓“知者”的人群中,说自己狂热地迷恋希区柯克,总是有点儿丢人。可是别怕,还有拉康呢,他愿意回答一切你甚至还难以明确地提出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