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的銮驾在天边划过最后一抹亮色,在天光即将暗淡下去的时候,粉裳当风的小桃精恍惚中似乎看见芬芳的花雨,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弥漫了整个天地……
第七章
纷扬的桃花四下飘落,宛如尘世的一场乱离,纷扰不绝,缭乱了人心。
那人不动声色,任凭嫣红的桃花落上白衣,幽冷古怪的瞳仁似悲似喜,眼前雪衣血桃里一时竟乱了我的心智,但见花影幢幢,似梦非梦。而那映在他墨眸中,一袭红裳掩映之下的女子,却在花瓣纷扬中渐渐苍白了下去,失神的眸子迷乱无措……
不不不,这不过是他的摄魂术。青冥宫前那场眼波流转里的欺骗,又一次要重演了么?
是了——神思一凛,那样冰冷的想法不啻于醍醐灌顶,令我神智乍清。按住眉心火焰样灼热的烙印,我不由冷笑:“又是摄魂之术么?”这等高深邪异的法术我从来不能抵挡,三百年前如此,三百年后,亦是如此。
“摄魂术?”殷无伤淡淡哂笑,“你是这么想的?”
我只冷笑不答,暗暗将那些混乱的回忆勉力压制下去。眼前是我熟悉的十里桃林,白衣翩飞的瘟神负手而立,神色竟带着微微的悲悯。
“怎样想都无所谓了吧。殷无伤,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一笔陈年旧账,应该好好清算清算了呢。”——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在消失了三百年之后,故技重施,又一次,以欺骗出现。
“不必算了。”他微微叹道,“我既然来,便不在乎那些对错生死了。只是——”他微一犹豫,“只是,你真的不想知道,你或者我,到底是谁?三百年前的那场错乱,你果真忘记了么?”
“够了吧。”我冷笑,刻意忽略掉他神情里悲悯的憾意。“何必再提那样远的故事。我都忘了,全部。除了三百年里时时折磨我的痛苦与恨意,什么都不记得了。”
“哈哈哈……”殷无伤修眉一轩,仰天大笑,状若疯癫:“……你果真能忘么?
“八百年前与你隔江唱和的少年你忘了么?三百年前你曾夜不离身的玉珏你忘了吗?这十里桃花,那额上烙印,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你如何忘得了?又如何能忘!”
“够了!”头痛欲裂,眼前幻影重叠,依稀里有临风笑和的少年站在舟楫之上微微招手,来,璇姬,试试新作的曲子。浩淼的江水之上便有清扬婉转的歌声轻起,踏浪而来的少女巧笑倩兮,燕啭莺啼:
“孤舟一叶渺渺,踏浪与谁愁。万里江山独诉,冷却帝王州……风纵清扬,雨亦萧疏。寒烟笼水碧流,谁惜镜中朱颜娇如故?盈月也悬,箜篌仍咽。幕遮夜阑如墨,犹闻子归声声悲啼,皆泣血。
回眸枉顾,欲语还休,何故添新愁?
墟中余音,旧日难拾,魂与梦俱空……”
熟谙于心的旋律,似曾相识的歌词,情景宛如亲受……“不!”我抬手,纨扇已毁,掌中便多了支通透晶莹的匕首,流光溢彩,质若无形。“……不要再用姽婳的记忆来骗我!”
姽婳,请你助我……杀了他。
杀了他,以瘟神之血,还原你的灵体。
心头一痛,默默念着那纯白女子的名,我振袖捏诀,灵力浸透匕首,莹润剔透的匕首瞬间光芒大盛—— “殷无伤,这便叫你偿命罢!”
“琉璃神髓!”
殷无伤看清手中之匕,脱口惊呼。白衣一振,身形掠后数丈。我冷笑跟进,翻掌,振腕,手中白光始终不离他胸口三寸。
“你不必让我,今日无论如何,夭桃都必定会取你性命!”觅得一个罅隙,口中默念“洗仙诀”,红袖蹁起,花影幢幢,乱花迷眼中手里流光一闪,神髓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出,冷笑:“今日之桃儿,早已不是当初的小桃精了。”
“我不曾——”冷芒一闪,已没入殷无伤心口之中,神髓骤然光芒大振,爆发出异常夺目的十色琉璃光彩,“……不曾让你。”殷红的液体沿着嘴角流下,他苦笑,“今日之殷无伤,也并非三百年前的瘟神了。”
……什么?
我怔住,看着琉璃神髓骤然间光芒大盛,之后一分一分暗淡下来,无声无息的跌落在泥土中,映着娇妍靡艳的落红,显得异常的黯淡无华。
“你连琉璃神髓都找到了?”那人背靠树干微微喘息着,白衣完好,只是脚下一小摊呕出的鲜血异常刺目。“是为了璇姬么?传说神髓可借纳仙魄,复原散魂碎魄的灵体。”拭去嘴角残留血迹,殷无伤淡淡一笑:“只可惜,神髓对凡人无用。”
……不,不可能。我振袖,神髓从泥土中一跃而起,回到我的手中。通透依旧,却连半分灵魄也未吸纳到。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帮你。”他不知何时走近,瞳仁依旧宛如墨染,“仙骨已除,我便如凡人一般。”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抬头,晶莹的液体一时间夺眶而出,四下汹涌。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颀长的手指捧起我的脸,目光隐痛。
“……记得……什么?”脑海中混乱一片,残缺断裂的记忆交叠芜杂,……究竟有些什么,我不知道?究竟什么事情,已经被我遗忘掉了?
第八章
如果真的是报应,为什么偏偏现在才来?
如果天道有常,这些劫难,为什么不能由姽婳一力承担?
……错的,原本就是我啊。
夜未央,凉露暗生。姽婳抱膝坐在流丹阁前的玉阶上,眉心微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