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事一并浮上心头,姽婳黯然锁紧了娥眉。五百年光阴似梦,然而五百年前郴江之畔,那抱琴跳下的女子绝望凛冽的身影却未曾从她的心头淡去。是自己对那人间男子的贪慕,毁了一段人间的好姻缘,也毁了琴女一条纯白如纸的性命啊。虽然此后她毁去了一世的修行免于天罚,然而罪孽已经造成了,无论怎样去赎罪,既然挽不回那一段错误的时光,那一个抚琴而歌的青衣女子,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跌碎在姽婳素白的绢衣上,濡湿一小片衣裳。
这就是,在劫难逃么,无论如何抵挡,始终敌不过命运的轮转?
第五章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唯我这桃上幽居、妖精洞府,仍是一派春光融融,片雨不沾。十里桃花冶艳芬芳,开得如火如荼,极尽妖娆之能事。
臂上断骨仍旧隐隐生痛,已近子时,我抬头,看见天幕沉沉,黯然无月。三天已过,我倒要看他——殷无伤,还要如何来见我。
“姽婳,姽婳,你放心。”暗夜里向虚无轻唤这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女子,有泪潸然。“……今晚,他欠了你的,我的,桃儿必将悉数索回。”
当年瑶池事,今日葬花身。一地落红轻笑无言,却勾起我满心的伤悲。辗转百年,执著不肯离去的,究竟是此时人世间这呼风唤雨的桃妖,还是当日天宫里那纯白梨魂种在心中的一点馨香萦怀,经时光酝酿,愈发醇和芳润了?
指尖点在眉心那一枚妖异的桃花烙印上,赤色的桃瓣愈加靡艳灼烈,色如滴血。
——他,来了。
桃林外十丈,白马厉声长嘶,顿足不前。马眼中惶恐万分,四蹄乱蹶,任主人如何驱使,再不肯前行一步。
马上行客只得翻身下马,遥遥望了眼不远处芬芳魅异的桃林,轻击马臀:“去吧——”马儿长嘶一声, 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主人,四蹄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斗笠下,行人一双细长俊目微微一翳,转眼又复亮如辰星,头也不回的走进这风雨不侵的十里桃林。
桃雨零落,乱红里风光如旧,然而那旖旎惑人的妖精哪里去了?
我倚着本命老桃的枝干,看着他在林子里踱来踱去,心头一抹恨意腾起,乾坤如意袖中风声鼓动,忍不住将袖口放开,便想立时取了他的性命。那人却不动了,眼望着繁花盛开的最为郁烈妖娆的一株老桃,站定,眼中有淡淡的笑意浮起:
“桃儿,还不下来么?”
唇边一缕笑容舒展开来,那张素来散漫萧索的面孔此时带了微微的纵容,修眉俊目,白衣如昨,一时间竟让我迷失了时光流逝,仿佛这数百年的时光根本未曾有过,一切还原到最初的起点……
——不,那梨涡浅靥的素白女子已经不在了!
我按住眉心灼灼的烫意,清醒过来,姽婳留在体内的灵识带着她的意念干扰了我的辨别,不,时光已经流走了,我们谁也回不到最初,而需要为了那些回忆里的悲伤痛楚负责的人,就在我的面前,是他,殷无伤。
拈诀显出身形,我盯住他一双笑目,冷笑:“瘟邪真君。”
他目露讶色,旋即一笑:“桃儿,你果然猜到了。”顿了顿,“三百年了,你……”说着踏前一步,我退后,红袖微扬,两人之间便有冷光炸开,白衣人一怔,掠身不及,冷光扫过,俊美的脸颊上便凭添一道狭长伤口,微微渗血。
——血,红色的血!
我讶然,盯着他脸上伤处渗出的鲜艳颜色,那样鲜红的颜色,赤若丹霞,……却是凡人血脉里流淌的颜色,我不禁失色:
“你、你……你究竟是谁?”
他竟不是瘟神么?那么,那日林外伤我的那个人又是谁?
白衣的旅人唇角微微扬起,蜿蜒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颊上一道伤口艳丽得刺目,唇如刀削:“那么你,又是谁呢?
“你真的是夭桃么?或者说,你更应该是姽婳?”
“不……”头有些痛,眉心一点桃瓣灼热烫人,回忆一泻千里,我努力撇清那些虚幻的记忆,眼前白衣人的一双瞳仁亮如妖鬼,盯牢我微微失色的苍白脸孔,不肯退让半分:
“三百年了,你可曾,想得清楚一些了?”
第六章
“你可曾想清楚了?”
“是。并且义无反顾。”
“唉……却不该这么与他顶撞,你我所谋者大,何苦争着一时意气!”
——有人来了?大模大样东翻西看的小桃精一惊,来人的脚步声已朝着书房迫近了,慌乱里竟捏不成诀,举目四顾,偏这书房又没个躲藏的地方,情急之下小桃精一把推开朝阳的窗户,撩起裙裾便欲跃窗而逃。
“诶?……”
一只脚踏上窗棱,方欲纵身的小桃精定在原地,眨了眨眼——面前一高一矮两个白衣人正走过窗下,此时均是一惊,双双转头齐刷刷的看向她,眼前突兀出现的女孩儿一手提裙,纤足踏在书房的窗棱上,此时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神色尴尬。
“你?”殷无伤皱眉,斜睨着骑在自家窗户上的丫头,奇道:“这是干什么?我有请你来拆房子么?”
“啊?……”小花精缓过神来,偷偷咽了口唾沫,暗骂背运真是背到了家。“哈,啊……我,我是来……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