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姽婳一笑，纤指点点那小桃精的额头，“我们不过小小花精，连那送桃执盏的婢子也不如呢。尽做些没用的梦罢了。”饶是如此，眼中也不无羡慕之色。
“哼，别人倒也罢了，我是单单看不惯那劳什子的蟠桃仙子。姽婳你说，同是桃之一脉，凭什么她就成日价飞扬跋扈的呢？我又不比她差什么，况且，她不也只是个守园子的么……”
“傻丫头，人家是天上的蟠桃呢，咱们算得什么？凡胎俗骨，不过幸蒙王母恩露，才得以成今日之一点精魂啊！还是安分些吧。”
桃儿叹了口气，一忽，眼睛又亮了起来：“啊，姽婳，你看那是何方的仙人们——”伸手一推同伴，方才发觉姽婳竟早痴了，檀口微张，看着不知那袭翩飞的白衣出神。一双翦水清瞳，瞬也不瞬。桃儿怔了一怔，便明白了，俄而心下一惊——月老唱喏的偈子莫非真的会应？这，便是姽婳五百年的天劫了？……
“好姐姐，月老都老糊涂了，…他是逗咱们玩的，不算数的，你、你别当真啊……”桃儿一时里急惧交加，语无伦次，忽然一阵暖意覆上葇荑——呵，是姽婳。“傻桃儿，命中注定，我当有此劫。‘大道如歌，尘缘未绝；福兮祸兮，白衣应劫。大道期期，木生难兮；乘彼事兮，天道奈何？’
“ 桃儿，我——“
话声一哽，姽婳清瞳微震。桃儿不解，顺着她的目光抬眼，正遇见一双俊目睥睨扫过——好一双霸道的眼！
哼，就是他了么？好。桃儿跺足，纤指拈诀，现形步出鼎前。云袖一舒，堪堪截住白衣——
“仙家慢走。”
明晕流转，粉裳如梦，众仙不由眼前一亮——好个明艳无俦的女孩儿！此时云袖一挥，正拦住了殷无伤的去路。
殷无伤剑眉一挑，细长俊目微露讶色，上下打量着这颇显冒失的丫头。桃儿亦不甘示弱，美目斜睇，也将殷无伤上上下下瞧个仔细。
“看够了没有？”桃儿受不住四下好奇的目光，微微生出愠怒来。这话，却是对着殷无伤说的。
殷无伤收回目光，但笑不语。桃儿颊上一热，也收回眼来，不服输道：“哼，仙家平日看人都是如此的……如此的放肆么？”
殷无伤唇角上扬，目中大有深意：“仙子希望小神如何作答？”
“……”桃儿一窘，颊上红潮暗涌，答不出话来。姽婳隐在一旁，又气又急，却端的拿她没有办法。这边桃儿顾盼中一眼瞥见姽婳微愠的眼神，唇角略扬，拿了主意，竭力隐去颊上残红，转眼之间笑靥如花。
“仙家说笑了罢。方才，是姽婳失礼。”梨涡浅曳，素手执起案上玲珑盏，琼浆如玉，“请教仙家宝号.”
殷无伤执盏，一饮而尽，薄唇如削：“小神，殷无伤。”
桃儿一惊，美目圆睁，檀口半张，耳畔心头惊雷乍响。
——姽婳，姽婳，你入眼的怎么偏偏是他，
瘟邪真君，殷无伤。
第三章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溪如玉带，落花殷红似血，自手中滑落，覆吻溪流远去。瓣瓣残桃，辗转起伏，飘得远了，终于再看不到。流水无意，奈何落花有情，暗随流水到天涯。
可是天涯，天涯又在哪呢？
那天之尽头，又是什么？是如佛祖所言，是无生无死常寂之涅磐？是入归墟饮黄泉无穷尽之黯淡往生？或者便是如此，叛下天来为妖，天便无涯可谈，天涯处处，处处是天涯？我不知。但这一脉玉水，却不会通向天涯，只会绵亘至无尽处，取道冥山，归入黄泉。落水的魂灵，生前种种悉付水流，无论神魔妖怪，流过黄泉，便只能转生为人。那三界中最无知的一族。我不懂做人有什么好。然而，也许无知正是一种福分也未为可知……
“妖孽！你还不束手就擒？快快还了这十里禁地，随本将会去请罪！”
“请什么罪？”我笑，纨扇掩口。“不过借这破烂坟场栖身罢了。天庭也管得着么？”
“休要狡辩！这坟场乃阴阳契合，冥界往生之禁地，被你这妖孽霸占而去。如今天庭追查下来，你若是识相还了此地，本将或许念在昔日情份上留你个魂魄，否则，哼哼，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可就怨不得我了！”
“呸！谁和你有过情份了？！巨灵蠢才，你怎不掂掂自己的斤两，恁的托大？倒白白送了他们的性命。”红袖翩跹，眼波流转处，明戈暗袭的天兵融作团团散魂碎魄，亡于当场。立化为片片殷红桃花，远逐流水而去。“夭桃素非好相与的。你们，何必苦苦相逼呢？”我说的是实话。长期服食火麟丹虽可迅速增我法力，却也使我性情愈加暴躁不耐。
“哇呀呀！妖孽，你在人间肆意妄为，惑乱三界，天庭早欲除之而后快，老实告诉你，这三百天兵不过是个零头。若真惹毛了本将，待得十万天兵下凡，届时大军临阵，可就没这些话了！”巨灵神一张丑面紫涨，显出十二分的狰狞可怖。
闻言我不由冷笑，美目斜睇：这莽夫，看他系霞巾披银甲，执一双轰天战锤也算得威风凛凛，如何竟是这般的蠢笨如猪。巨灵，哼，到可惜了名号。
“哦？昔日在瑶池夭桃倒真没这等机会见识那十万天兵，如今做了妖反倒有幸一睹天威了么——天庭倒真看重我这小小桃精啊！”水袖一拂，几名不识好歹的兵士尚未及做声，已魂魄消散。我失了耐性，也顾不得往生不往生了。索性如此倒也痛快些。眉目上自染了怒色，道：“巨灵神，尔当我仍是瑶池弱不更事的小花精么？天庭打个雷也奉如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