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姽婳一惊，云中君并不看她：“投江之时，青女倚着凝月之力，散碎了魂魄。殷无伤只拿回了青要山顶上的降霜仙骨。”

　　惊怔间有温热的手抚过姽婳光洁面颊：“不要再想那么多。”姽婳侧过脸，眸清如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当年我也曾参与其中，隐对待琴女如何，我最清楚。以瘟神的手段，若要那傻丫头随他回来，并非不可能。”月光滑过花朵一般的面容，神色清冷而洞明：“所以，真相是什么？不要骗我。”

　　天地寂静，无声的沉默挟着沉重的压迫扑面而来。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叹息，为这女子的冰雪聪明。“是。因为那所谓弱点，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那给殷无伤下的圣谕上，只有八个字。

　　“带回仙骨，永沉此事。”

　　寒夜漫寂，姽婳不由打了个寒颤，真相如堆雪下掩埋的苍莽，终有雪融的一日到来。只是不曾想到——那皓白落尽裸裎的地表，竟是如此不堪忍受的凄惶。

　　……原来。如此。

　　……盛大的阴谋里，她是这样小的一个角色，连悲伤都那样寥落。如同一件戏目里需要损坏的道具，连这样一个注定了会是悲剧的命运也并非非她莫属。

　　……她，不过是碰巧罢了。

　　……碰巧遇上这样一场阴谋。却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然而……

　　夜色浓重，风深露冷，姽婳迎着月色的面容愈显苍白无力：“……那么之前，瘟神所说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眼前的姽婳带着固执却洞明的神色，他便失了撒谎的勇气，深深吸气，“他说，情之一蛊，本当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能绝其后患。”

　　“……那么，你呢，你……可曾信过？”微微的颤抖声中，有抑制不住的恐惧蔓延，云中君深深吸一口 气，连苦笑亦不能够，羽白仙袍沉静清冷，一字一顿：“是。我信了。”

　　晴天霹雳，姽婳五百年来所相信的一切，轰然坍塌。

　　第九章

　　长夜漫漫，而山川寂寥。

　　远处星辰寥落，月光幽微，苍莽大地上春之既殁，夜色掩映下的苍翠山峦便平添了几许燥热。此景入眼，却那里及得上我桃林半分的旖旎风光，幽幽叹了口气，心底深处却似有另外一个魂灵，在一同轻轻叹息。

　　……是姽婳么？

　　当年灵力微薄，仓促之下便用己身做了魂引，收了姽婳打散的魂魄。三百年来渐渐习惯了身体中另外一个微弱魂灵的存在，本以为集尽人间那些散碎灵气，神髓便能助姽婳复原，然而三百年竭尽心力所觅却不过如沧海一粟，更兼如今仓皇逃出，也不知何年何岁才能集满它了。

　　……只是，我抬头望天，那一次之惨烈在眼底心头慢慢回映，犹如昨日。姽婳姽婳，我拼尽心力妄图逆了天常来救你，说到底真得算是救了你么？比起散碎了魂魄远遁这纷繁世间，也许活在爱恨欲孽力更加算是一场折磨呢？

　　原谅我，坚持了三百年，怎么能就这样放开……抱紧手臂，依然有凉风习习。或者那不过是我心底一点私心作祟，这无望的一场生里，总要有些什么念想，生命荒芜如我，才不至于无以为继呵。

　　竟夜无眠。

　　腕上淤痕仍在，我苦笑，明明要杀他，最后竟还是为他所救。桃林那夜，数众天神趁虚竟悄无声息破了结界，闯将近来，偏彼时我有心魔，灵力不济，遑论数众神将，便是百余天兵也不能抵挡。眼看他们焚我花树，毁我桃林，却仍是被殷无伤拽出天神阵，逃离间仓皇回望，火光冲天里却见十里桃花竟成火海，万丈轻娇软媚却堆砌作了花冢尸山，那哔哔剥剥的声音宛如割喉碎心，我苦心经营百年的家园便如此毁于一夕，不由怒从心生，几欲返回，偏被他死死扣住，生生拽出去，狂奔一日一夜，方在这僻远处停歇下来，追兵终无，手腕上也早起了一片淤青。

　　然心下，不是不感激的。这般不眠不休于我尚可抵受，他却一届凡人，兼之又被神髓伤了元气，至此处早已力竭，如今怕已沉沉睡去。心神一动，不由回身向他处望去——夜色甚浓，柴已燃尽，然而余灰四散里却哪里还有人在！

　　我惊起，四下张望，却见山顶不远处迎风立着一人，衣袂飘举，恍若神仙，看身形当是殷无伤无疑。定下心来，却不由微微生疑：他不睡，却跑去吹的什么风呢！

　　山上风冷，多站一时，便觉得遍体生寒。他却似已觉察到，淡淡道：“桃儿，你可愿帮我？”

　　想也未想，我冷冷道：“不愿。”

　　“……也是，怪我妄想了。”他笑，唇边一缕憾意竟也有动人的味道。我扭过头去：“你的命暂且记下了，殷无伤，你我就此分道吧。”转身便走，心头却涌起一阵没来由的痛楚，低低道：“……以后，别再被我遇见了吧。”

　　“桃儿！”他苦笑，“你且停一停，听我把整个故事说了好不好？”

　　“不好。”我头也不回，如果真有什么是我所遗忘的，那就忘了吧，人间三百年我只学会这一真理：有 时候愈是无知便愈是幸福。

　　“这些事已纠缠千年，难道你不愿给你，给我，给故事里所有人一个了结吗？”他不放弃。

　　我只摇头：“我尚未活那么久，你弄错了。”脚下微顿，“如今我所愿的，只是找回姽婳而已，但愿此 后年岁，平安罢了。”

　　“若我告诉你这已经不可能了呢。”

　　——什么？

我顿住，捏紧袖口。“什么意思？”

　　夜色里殷无伤面容沉静，有微微的苦意蔓延到空气中：“……因为你自己，就是姽婳。”

　　“什么？”我一惊，身体里却似有两颗心脏同时一震。回头，目光冷厉恼怒：“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转眼间天边变了色，风声大作，明月不再，黑云压城城欲摧。

　　……千年一梦。我却陡然失声。原来那些泛舟轻歌的记忆并非幻境，而那些纠缠千年的情欲爱孽，究竟 算不算是我的？

　　而我的那些爱恨，终究竟只是姽婳姐姐的一魄么？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难道这几百年，竟是一场可笑的痴人梦？

　　……那么我，原本就什么都不是呢。

　　算了，算了……

　　腥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我竭力平静下来：“是么？”算了，不过是些扰人的欲念罢了。

　　“那就干干脆脆的还给姽婳姐姐算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未必这些东西，我会放不开的不是么。

　　既然我的身体里本来就有姽婳的一魄，收了其余的魂魄之后，便相当于拥有姽婳的完整灵魂了吧

　　……那么，以我目前的法力，兼之有神髓相助，只须寻一棵尚未有半分修行的无心梨树，便可行那移形还魂大法，使姽婳复原了吧。

　　抛开另外一些真相，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虽然心里，不由仍会隐隐作痛。

　　殷无伤却摇头道：“傻桃儿，你却还不懂我的话么？”

　　“那一魄令你从天罚中死里逃生，已作了你魂魄的本源了，加之四百年的修为，早已与你自身融为一体。然而偏偏阴差阳错里你收了姽婳其余魂魄，却令你那本源一魄与它其余三魂六魄再度交合，如今你的体内，便是有了两个相互交叠的魂灵了。它们本是同源一根，如何能够切分出来？”他仰头，雷声隆隆里风云齐齐变了颜色。“若要复原姽婳，你该施的不是移形还魂，而是天魔解体！”

　　——什么？雷声滚滚碾过天幕，尘土的气息浓重呛人，我不由怔住，天魔解体？

　　……天魔解体？

　　便是要我自行毁了灵魄，好成全体内姽婳完全吗？

　　“好狠的办法。”我抬头，眸光清冽，“我为什么要信你？又怎知你不是天庭派下的？

　　“……八百年前，你已做过一次这样的事了，不是么。”

　　我抬头，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第十章

　　“凭什么呢？”他却忽然笑了，转过头去留一个轮廓鲜明的侧影给我，清俊如昔。“凡事种种皆因我起，我又凭什么要你信我呢……”

　　山风拂面，卷起墨色长发纷乱飞扬，白衣猎猎，山雨欲来。

　　忽然想念很久很久之前的瑶池，花木扶疏，云霞明丽，那样不堪的天庭，却美得令我时时眷恋。

　　……天上人间，兜兜转转三百年，思念所至之处，竟还是那里。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这一刻里，我终究还是信了他。

　　他回头，那凛冽的红衣女子抱膝坐在地上，长发滑落，掩不住的瑟瑟凄惶。一时间思维停滞，仿佛时光倒流，那未经世事的小妖精扯紧衣角望着他，清澈的瞳仁里写满无助，一直在说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像是心底深处忽然之间破了一个洞，凄风冷雨仓皇灌入，凉飕飕的疼。他犹豫的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发她的衣揽入怀中，两个人的身体拥在一起，竟是同样的冰冷沁骨。

　　风雨大作。

　　雷鸣不止。

　　怀里人儿身体渐渐轻软。他鼻翼微微泛酸，三百年呵，任她如何坚强，终究仍是个女孩儿罢了，该是那春光旖旎里单薄爱娇的年纪，却无端端承受了这许多。

　　从最初到最终，又有谁有什么资格去苛责她，去要求她呢？千年的纠葛，说到底，她最无辜。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能善终，他何尝不愿给她一个安稳结局，然而。

　　他抬头，雨横风狂，天幕沉沉。

　　而前程，未卜。

　　都算了吧。

　　三百年的等待之后波澜又起，脑海中那火海桃林烈焰弥漫，这是要结束了么？

　　虽然我知道，对某些事，一切尚初初开场。他的怀，正渐渐有了温度，那样清冽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出，令我贪恋不已。我爱这怀抱。

　　即使不说，他亦应该懂得了。

　　不论我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哪怕从头至尾也许他都是骗我的，我仍无法否认。

　　我爱他。

　　如果三百年前那种感觉叫做喜欢，那么经过三百年来夜夜辗转的思念早已铭心刻骨，在夭桃心头镌刻成滴着血的，爱。

　　指尖划过那夜色一样的眉眼，瘦削清俊的脸颊，那薄如刀削一般的唇。

　　如果。

　　我是凡俗的女子，便在他的肩头手臂狠狠地噬下去，要他一辈子也别想忘记。

　　如果。

　　不曾经历过这些，多想在烟水远处重新种上一片桃林，春华秋实，粉白的花瓣里什么也不做，直到炊烟升起时听见他归来的脚步声。

　　……在红尘紫陌里，美美的作足一场梦。

　　然而。

　　一切终究不能够。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戏码。落幕，在开场之前。

　　怀里神髓滑落，跌在泥泞之中，染了妖精鲜血的神器黯淡无光，没有什么要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