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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寅的诗歌、随笔,很容易沉浸于他文字鲜明的自我和个性中。此番读他新出的艺术家访谈录,惊讶于他和我印象中的那个诗人不一样。他是这样一个耐心的、安静的倾听者,兴致勃勃、诚恳地听不同性格不同经历的艺术家絮叨;他是个认真严谨的技术工作者,细致做好采访前的准备;他几乎处心积虑地安排每一场约见,如小说家一般善于揣摩被访者的心思、性格、喜好,对细节如此关注;他如指挥家、导演一般善于调动访谈现场和善、松弛、愉快的氛围,激发被访者的倾吐欲望;他经常设身处地,移情于对方,和访问者一起湿润了眼睛。
某种意义上,在访谈中,是采访者“塑造”了被访问的人。面对一些毫无意义、八卦、肤浅、言不及义的提问,艺术家们往往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脾气暴躁、抵制戒备。只有碰到了“甚合我心”的人,所提问、所探讨的话题又都是自己感兴趣的,或者认为所谈的在对方那里能得到呼应,产生“同情”,艺术家们才愿意敞开心思,侃侃而谈。人与人的交流,实在是一个互动的关系,任何生硬、干瘪的概念、教条,都是奈何不了的。所以,王寅笔下的访谈者,只是属于他的访谈者,是在那样特定的时间、环境中,被他“诱惑”着呈现出来的样子。
我们几乎和王寅一起“在场”,嗅到了访谈时的气息。林怀民如孩子一般的笑容,带着笨拙的、草根的热情;蒋勳身上洋洋洒洒的才子气;朱德庸说话喜欢重复句子,语调急促,一副聪明样子;贺友直谈起文革泪流满面,一个实在、容易动情的老头;许鞍华的爽快、理性;贾樟柯有双“温柔得如同绵羊的眼睛”;郑钧说话如同他的《菜刀温暖》一般充满激情,很情绪化;而温普林,一口一个“哥们我”,满不在乎的嬉皮样……收进这本书的十六位被访的艺术家,全都个性鲜明,阅读中,如同当面听他们聊天。而王寅,也在不同的艺术家面前不停地调整自己的状态:访问林怀民、蒋勳、朱德庸等,他是安静的倾听的姿态;与贾樟柯、温普林、郑钧、何训田等在一起,更像哥们间的促膝谈心,松弛自如,很多问题都是感同身受;采访佐藤忠勇、黑川纪章、库哈斯等,比较严肃、理性;与朱天文、马原、叶兆言在一起,文学便是他们秘密接头的暗号。
那么,王寅是用什么办法,“诱使”这些艺术家敞开心胸,畅所欲言的?并且如他后记所说,好些采访,是一谈一天,甚至一次、两次、三次,“贪婪地”让艺术家倾其所有。这里,自然有王寅自己是个出色的诗人,有他个人的魅力在,肢体、语言诚恳亲切,对文学、艺术深入的体会,广博的阅读,等等,这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习得的,或者说只是属于他个人的、别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但杨子所说的,“这本书完全有资格成为那些刚出道的文化记者的教科书”,应是指这些方面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