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进惊诧的问道:“一千九百三十一天?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莫非你天天在数,把它记在心里!”
娘子道:“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
周进看着娘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夏晒冬寒,风霜雪雨,一千九百多天啊,她天天都来这里等我!她在期盼着我归来!
周进眼晴也湿了,可他没让它滴出来,不迭的用手擦干娘子的眼泪道:“娘子,我们再也不要分离!我再也不走,娘子!苦了你了,你嫁到我家,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要独自承担着家,还有照看着母亲?你受苦了,娘子。以后,我再也不走了娘子。说什么也不离开你,娘子!”周进看着娘子,无比愧疚的心情升起,忍不住把娘子抱得紧紧的,几乎喘不出气的那种。
……。
这样过了很久,周进才放开娘子,说道:“回家吧。”
“嗯。”
“娘还好吗?”
“好。”
“那就好。”
“不过,不过,她可能眼很花,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了。还有,她可能耳聋,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所以,她如果看不到你,听不到你说话,你莫怪。”
“这样啊。我怎么会怪呢?倒是,哎,娘把我养这么大,我却没有好好尽孝。”
两人偎依着慢行,呢侬的话语无穷无尽,把一段不远的路程走着缠绵悠长。在两人的身后,最后一丝光亮也淡了去,西天际只剩下几片黑压压的云彩。
五
到家了,已入夜,一团漆黑,唯有自家那残破的茅草坯屋里还亮着灯。
“娘在做什么呢,还点着灯?”周进好奇的问道。
“不是的,她总是很早就睡了,那点着的灯大概是等我回来。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她好了,你先进房歇着,我去灶房给你煮点吃的。”娘子道。
周进道了一声哦,虽然觉得不饿,可想起也走了一天的路,吃些东西正好。周进听话地准备进房,可刚跨过院内几步,惊起角落里一只小母鸡,扑楞着瘦弱的新翅咯咯的叫唤,一个劲的乱窜而跑。
“谁?你们想要干什么?”一声喝斥,周进看见母亲提着一根小木棍急急的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
母亲老迈了许多,一头乱发,灰白涩枯,满脸的皱疙,好似用烧红的铁棍在脸上滚烫过一般。
周进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楚,酸酸的道:“娘!是孩儿回来了!”
哪知母亲身子一转,去追那只小母鸡了,嘴里边叫着,“谁敢动老娘的鸡,老娘跟你们拼了!”
周进当即一愣,但很快醒悟,想起了娘子说过的话,心中暗叹母亲真是耳聋眼花得厉害。
母鸡窜到了母亲身边,她弯腰下去,把它抓到了怀里,用手抚着它,嘴里不停的叼唠着:“可不要再有人把我这只鸡也抢走了啊,我就只剩下了这只鸡过日子了,它可是我的命根子啊!”说完,无来由,竟泪眼婆娑。
周进迈步上前,不顾娘子在后面拉了他一下,放大声音对母亲喊道:“娘,是我回来了。”
母亲还是没有听到,她像抱着自子孩子一般抱着那只母鸡。周进走近,那只母鸡便猛的扑楞起翅膀来,发疯似的又惊恐起来。母亲把它抱得紧紧,就是不放,眼神里显露出焦急的神情来,不停道:“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
待到周进靠近,在母亲身边蹲了下来的时候,母鸡挣脱,一头扎在地上,那只尖嘴大概还吃了些土,但很快挣扎着双脚一高一低的跑远了。
母亲的心中眼里只有那只鸡,她惊恐的大叫,起身向那母鸡追去。周进用手去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周进凑在她耳边喊叫,她还是听到。她身子从周进的手臂里穿过,好像没有什么阻碍,毫不费力。然后她又追那只母亲了。
周进隐隐的觉得不对。再聋的人,贴着耳朵喊也不会听不到。而她为什么听得到响动,就从家里奔了出来?再瞎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难道也看不见。而母亲偏偏看得到那只鸡,她走路也不是靠摸索,也不持拐啊。还有,她的眼神是活的,还泛着光啊……
怎么会?怎么会,会这样?
难道……
难道自已与母亲已经是异路人了?
莫非,莫非我已死?
我一刀斩死了那元将,元将那一戟也刺了过来,难道也要了我的命?我与那个元将同归于尽了?
……
周进转身望向娘子,娘子背对着他,不言语。
六
母亲还在院里到处找,怨念着道:“可别是发什么瘟了(鸡如果得病了,乡村人多半以为是发瘟了)。老伴早死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儿子又被征去打仗未归。有一个好媳妇啊,又被人活活逼死了!我一个老太婆就只指望这只鸡了!老天啊,你就睁一点点眼吧,可不要连老太婆也不放过啊!”
媳妇又被人逼死了?!
轰的嗡嗡响,周进被闷雷劈了一下,愣了半晌,懵了。
周进的脑海里无数个念头想起,他想大叫,这不是真的!不是,不是真的!一切交织如麻,他无法相信也无法忍受这个事实。可是又无数个疑问升起,让他无法想清楚。
母亲追到一个角落里,把母鸡抓住,抱进怀里,像自已的孩子一般护着,喃喃的道,没事的没事的。她从娘子和自已的身体上走过,就像无物一般,进了屋。然后传来用栓门声,还加了木棍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