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亮光划破黑漆漆寒凝的苍穹,一枝火箭足以耀遍半边天。冲啊杀啊的喊叫声卷天而起,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虎豹的身影。这队金兵猝不及防,显然没料到宋军会在这半夜里从天而降,一时慌乱失控,喊爹叫娘的乱窜。
此正是杀敌良机,周进吼叫着,双腿狠狠夹马,全身紧绷成团,揉腰直冲,迅驰如电,耳边多了呜呜的风声。他大刀紧握,双手已有万千斤的劲,就像要把这钢柄捏断!
近到敌前,大刀奋起如雷,一瞬之间已是数个起落,嘭嘭接连而响,那是喉颅骨被劈断的声音。
大刀再落,银戟一闪而抵,铿的狂震,电光火溅,没有再听到嘭的响声。
是遇到了劲敌,周进的手震得颤麻,几乎把持不住,整个手臂好似要脱臼而去。
容不得细想,大刀再一次劈下,立斩华山!
生死关头,没有什么好招式,有的就是狠狠劈下!使出最大的劲力、以最快的速度,砍下!
两军对决,凭的就是勇狠二字!这一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眼见大刀向那人的脖颈闪落!
那柄银戟神鬼似的刺了过来。也是出奇的快!
周进听到了嘭的一声响,然后失去了知觉。
二
待周进醒来之时,四周已是寂寥,几处野火晃曳不熄,耳边更多的只是风声。周进站起来,近处死尸横陈,远处有几个军士在搜索着什么,应是战事已完,清扫战场。西北角处的营塞里亮着灯,遥遥的欢声豪笑从那里传来,好似醇烈的酒香飘进了他的鼻孔。定是打胜仗了,岳元帅带兵以来,料事如神,他们做的只是奋勇拼杀。如此已是一个胜仗接着一个胜仗,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兵已溃退到了黄河边。
正是:元帅出,风行烈,管叫那金兵全覆灭!
这时周进望见远处寨栅门辕之上,高高的挂着一个人头,正是他砍下去的那个敌将首级。
这是个有着铜铃似的眼珠盆似的大脸敌将,论武功论劲力都远在周进之上,却被周进斩在马下了。怎不叫他心花怒放?而从那挂着的位置看来,他定是金军的大头领。
立功了,我立大功了!周进开怀畅笑,拔腿狂奔,却是向着寨外的方向。
此次打仗离家不远,周进早向元帅禀明过,要回家一趟。元帅许诺胜了此仗,定放行。这下可好,他不想邀什么劳什子功,他想早早归家。
三
落日残阳,走了大半天,离家近了。更近了。过了市集,登上那个山丘岗,就是自家村庄了。
我立大功了!金兵的命运到头了!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国家就要安定下来了!
而我终于有机会回家了。想你了,娘子!
你可好?
五年了。
那一年,我们才是新婚,一队急骑扬尘起,带走了我。说是战事急,凡是壮年男子一律征兵。我无奈着被押去,一步一回头,看到娘子你满噙着泪水,一直紧跟而来。在那棵大桑树下,你叫喊着:“进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听到了,更牢记在心。
我会回来的,娘子。
诶,山丘岗上的那棵桑树呢?
哦,还在。仔细才看清,一棵光秃秃的枯树桩,孤零零的杵在那丘岗上。稍远处看好似没了。
周进想,大概是它也老了吧。从小时看着它长大,他和娘子牵手在树下玩耍,总见它繁盛虬壮,那绿油油的桑叶、红溜发紫发黑的桑椹,永远难忘。即便十几年后,他们业已长大了,它从不改变,也仿佛不会改变。今天,没料到它会颓败成这般模样。
周进心中陡生莫名伤感。真是国破山河残,一路归来,周进看到的尽是哀鸿不断,尸陈荒野,十家有九家破,无处不是残碎不堪。
噢,怎么旁边有个白影?
好像是人。
难道是……
……。是娘子!
那一袭薄纱,纯白轻盈,衬着娘子姣好的容颜,就像是仙女下凡。娘子常爱穿在身上,时不时来一个旋转起舞,引得蝶儿在她头上盘旋。这不是娘子,会是谁?
她居然会在这里等我!
周进振臂狂奔,口中不停的喊叫着:“娘子,我回来啦!”。
那一瞬,这个虬须散发的汉子,像极了一个十岁的孩子。
四
娘子一直站在那里,目呆呆望着周进,好似不相信这个事实。
“娘子,我是真的回来了!”周进把娘子紧紧抱在怀里,却好似抱的是一块主板,僵硬无生气。
“你回来了么?你又是怎样回来的?你怎么会回来?”娘子终于开口了,怔怔的问道。
“我是真的真的回来了,娘子,不是做梦。来,不信你摸摸我的脸。五年了,终于盼出头。我们已打了好多胜仗,再打一两次胜仗,兴许就太平了,再也不用打仗了。昨晚就打了那元兵一个屁滚尿流,我还立了大功,杀了一个狠头头。他心怯了,被我一刀先于他那一戟砍了下去。呵呵,那人头还在寨辕门上挂着呢。我不要功劳,也再不想当兵,我要回来和你永远的在一起,永不分开!娘子,你说好不好?”周进一打开话匣,太多的言语了。
娘子静静的听着,偶尔小声喃喃道:“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么?你是真的回来了。”一会儿,转口道:“五年。一千九百三十一天。”停顿了一阵,道:“太平,天下太平?何时才能天下太平?”最后才道:“永不分开!是啊,我们将永不分开!”不经意间,满噙着的泪水,倾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