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女儿看着油漆工,疑团丛生,说不用害怕,但为什么老是颤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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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豆姐是被隐约的电话铃声唤醒了知觉。她奇迹般地存活过来,苏醒过来。这奇迹也许是油漆工手下留情;也许是肉体本身顽强的生命力。她的命还没有到死的时候。但她想死。对她来说,生不如死。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她什么也不看见,摸不着。她的眼睛流着血。巨大的,强烈的刺痛,使她无没承受。
她越是清醒,越记清刚刚发生的那些情景,她就越想死。但死又死不了。
豆姐感到下身也传来撕裂似的剧痛。她回忆着,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丧尽天良、惨无人道的事情。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这个老实纯朴的远房弟弟,她对他那么好,什么时候她对他积下如此深仇大恨?他要这样对她发泄、对她施暴,要残害她。
这头野兽,用强健的肉体疯狂地摧残她,抢了她的钱物还不够,还要破坏她美好的未来。她像财富一样苦苦地日积月累和保护起来的处女,被他洗劫一空。曾经有多少男人想破坏它,都没能破坏它。竟然,被他,一个毛头小子彻底破坏了。她气得发疯。
她要活下去,她要报仇。这是她下去的信念。
她挣扎起来。她痛哭起来。但流出来的已不是泪水,而是血水。她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她继续摸索,按下免提功能。她摸索着拨通了110,报了警。
她向公安描述了部分作案的过程,讲述了油漆工的情况。公安对案情作了分析,情况清楚明白。后来,罪犯一直在通缉中,又一直在潜逃中。她对公安没有当即抓到凶手,及时进行千刀万剐,心里耿耿于怀。
但让豆姐更最痛苦的事情还在后头。她意想不到一个半月了居然还没有来月经。是因为恐惧、情绪变化?还是因为下身受损致残?她在母亲的陪同下去医院作了妇科检查。天哪!她竟怀上他的孽种。她成熟的肉体和成熟的性一碰遇见精子就生了。不采取措施马上就要瓜熟蒂落了。她那肥沃的土壤仿佛就是为了迎接这颗罪恶的种子。刹那间,她险些昏厥了过去。她的感觉像油漆工肮脏的油漆涂到了她干净的染色体上,令她阵阵恶心呕吐。她承受着比死还要难过的痛苦。
她要求医生马上打胎,除掉这个孽种,越快越好。医生说还不够成熟,再成熟一段时间,才能做人流手术。
她天天等待着这一天。可惜的是到了成熟的这一天,她的想法又改变了。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嫁不出去了。这辈再也不可能拥有理想的男人。在她意识深处,遇到这样的事,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男人可以信任?没有男人就不可能拥有孩子。没有孩子,那么她这辈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就为残废的自己生活一辈子?她要报仇,她要雪恨。她不但要为这个仇人活着,而且她谋划着,要为这个仇人留下孩子进行报仇。直到她听到这头野兽得到报应,抑或听到他毙命的枪声。
孩子保留了下来。它像腹中患了一只可爱的毒瘤,想去掉又无力去掉。她像任何女人对待既成事实的事情一样,相信命运的安排。在几经冲动和反复之后,她慢慢地不得不去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不得不去服从命运的这一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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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历着比一般母亲更多的矛盾和痛苦。她对自己又哭,又笑,像一个疯子。她为什么要保留他的孩子呢?除了她已经想到过的,还有令人非解的理由。假如,孩子的父亲不是罪犯?不是杀害她的人,她会要一个穷光蛋的油漆工吗?假如孩子的父亲不是穷光蛋的油漆工,而是他本身、一个老实纯朴的小伙子,她会要他吗?她被问住了。要不,那天她绝不会轻易开门。他是一个纯朴、有灵气的小伙子。她不能否认他可爱,他健美。豆姐抚摸着渐渐膨胀起来的肚子,回忆着油漆工在她家做油漆的那段日子。油漆工粗中有细,柔中有刚。但他为何变得不像人,变得面目全非,六亲不认呢?也许是自己错吧,就像他说的,为何要买这么大的房子,为何要装保险箱。她拥有财富,拥有美丽。像羔羊碰上了饿狼。狼吃了羊,最后还是羊的过错么?保险箱、房子、车子、金钱、美丽这一切都成了过错?“存在就是罪恶么?”
她的肉体,她珍藏那么多年的肉体,结果被他一枪毙了。什么纯洁呀、神圣呀、贞操呀、婚姻呀、爱情呀,这么复杂的东西,结果被他这么简单地完蛋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真是天理不容哪。她抹不掉恐惧的这一幕,抹不掉这个野人蛮横无理地在她身上留下的一道道深痕。这深痕有三分道不明、说不清的东西。就像那一日,在疼痛的间歇和缝隙中,偷偷溜进来的某种无法理解的快感一样。这种快感,如同这一枪,毁灭她生命的同时,又诞生了一个生命。
她摸索着气球似的肚皮,想象着肚中的生命。她生气时,会莫明其妙地拍打肚子里的他。而他在肚子里也用小脚踢她。她被这小东西踢痛了。这痛是喜悦,还是痛苦,她越来越模糊了。她与大多数母亲一样又不一样,她不是为腹中的孩子活着,她是为他的父亲而活着。
豆姐生下了那孩子。他是油漆工的儿子,杀人犯的儿子。但又是她自己亲生的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是在她肚子里生长的,她比油漆工更亲近。她不能不爱他,但又不能不恨他。生孩子的过程是罪恶的,但犯罪的是他的父亲,他的孩子是无故的。她想儿子的时候,她会不期然地回忆油漆工急风暴雨般传递进她肉体和意识中某些致命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