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哈尔滨的内科副主任医师，在他无数个值夜班的日子，随笔作画于处方纸上，渐渐地，它们都飞到了各种书中，或以着长衫的旧式文人姿态、或以宽袍的希腊哲学家形象、或者是放风筝的小男孩，或者是一棵孤独的树……几根诡异的线条，一些留白的想象，梦游般伴随在周国平、皮皮、陈染、王玉北、马原这些作家文字的身侧，却从来没有被这些人的声名掩住光辉，相反，这些文字作者都反过来承认:他的插图可以独立存在。

　　这个人就是韦尔乔，一个在自己的插画艺术中也能独立传达对世界的理解的人。2007年8月29日早上十点四十分，他在家中病逝，他的朋友们说:一个做梦的天才走了。

　　在中国图书界，并不是每个插画家，都享有韦尔乔的殊荣，让人们在看到书时，第一眼就被插画吸引，连与他合作的作者，最后都变成他的艺术的欣赏者，倾力倾心地为他开研讨会办画展——听别人夸他，尔乔总是问:这是真的吗？然后羞怯地笑笑，继续做他的大夫画他的画——在尔乔朋友眼中，他一直活在自己的梦中，只是梦没有再继续，病就来了。尔乔于近日在自己家中病逝，留给世间一万多幅画，其中约8500余幅作为插图，用在了各类绘本图书及书籍的插图上，另有独立作品千余幅，尚未面世。艺术界的朋友为韦尔乔举行了葬礼与追思会，许多人都郑重写了文章，也有人选择了缺席。

　　画家刘彦是缺席者，但他觉得这是朋友间的另一种默契，“其实要是不说的话，就觉得他还活着，还可以去看他，和他聊很多事情。”躺在病床上的韦尔乔留给刘彦的记忆就是一幅画——尔乔自己画的一幅画，“他经历了四次手术，作为医生，他什么都明白，精神也一直是清醒的。”刘彦算是最早发现尔乔绘画才华的艺术家之一，“天，这哪是人画的？”这句惊叹最先就是出自他口中，现在谈韦尔乔，他仍觉得尔乔不可思议:“他的经验世界与一般同龄人不同，画的内容也和现实联系不大，就是一种精神漫游。可以古老，也可以很超验。从绘画技术来说，他纯粹是自由发挥，有他非常个人的造型系统，从那些画中，你可以读出对人的关怀、卡夫卡式的荒诞、忧郁与不安，这些都非后天学来，而是骨子里散发的。他一上手就自成系统，而不像别的画家，画半天还找不到所要表现的主题。对于他，那些画就像他身体延伸出来的器官，意到笔到，很厉害。”一个这样的朋友离去了，刘彦更愿意认为是“一个厉害的人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对他艺术成就的推广，应该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谈到尔乔那些插画，刘彦直接说:“一个天才，就我所见的黑白画，他和维多利亚时期的比亚兹莱，还有波斯的《鲁拜集》里的插图相比，一点都不逊色。”和尔乔合作西方哲理漫画的王玉北语气更为肯定:“韦尔乔可以在世界插画史上留一笔，比亚兹莱的画接近美而不接近真，但尔乔接近真。他的画中有生命本身的恐惧与不安。”

　　王玉北1996年就开始与韦尔乔合作，谈起韦尔乔像是在谈睡在上铺的兄弟。“早先也请过别人合作哲理漫画，但都不理想。经朋友介绍，与尔乔合作，他把30多幅画给我时，我都惊呆了，它们远远超出我想象的高度。有的人是靠知识画画，有的是靠智慧，而最高级的是用直觉作画。尔乔是最后一种，我甚至认为，他跟我们这些作者合作的作品远远低于他自己的独立创作，这种东西你可以在他的《梦游手记》中体会到，而没有收入进去的画作更出色。”眼见着韦尔乔的画从小方片纸画到处方纸，从B5纸画到A4纸，工具从钢笔换成马克笔、毛笔，王玉北坚持认为，韦尔乔的画越小越厉害，那些画中人，是韦尔乔画中的点睛之笔，最最接近灵性，可惜这么小的尺幅，外界不容易认。“我觉得尔乔的40多年，都是在梦中度过，只在最后一年半，才真切体会到生命的痛苦。这一生算是很完美。”为韦尔乔选择墓地时，王玉北甚至注意到，他的墓碑旁有一棵树，整个感觉都像他生前画的一幅画。让人恍然觉得，他并没有离开人世。“如果有天走到大街上，有人拍拍肩说，我们去看尔乔去，我也许真的就跟去了。”王玉北说，这句话代表了很多朋友的心声。

　　“你只要跟尔乔谈过五分钟，你就会觉得尔乔画在那些处方单背后的东西是低于尔乔的。我觉得他真正的东西是在梦里”。朋友弓克谈他对尔乔的印象，是在韦尔乔病重期间，798举办的韦尔乔画展上。

　　可惜，对所有喜欢与欣赏尔乔的朋友来说，这梦里的东西已经被尔乔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