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他就住了下来,除了吃饭,白天晚上都不出门。室内温度高,衣服也不用穿得那么多,睡觉也舒展一点。虽是闲适自在,生病究竟不好受。昨天添了头疼,今天索性开始发烧了,吃药也没效用。昏昏的顶着个炉子似的脑袋躺在床上,浑身干干的,烫烫的,却又寒嗖嗖地发冷。躺久了难受,坐起来看书更是扯谈,字全认得,偏就半天看不进一句话。连发呆都觉着吃力,真是“只有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了。
吴力放下小说朝窗子望了望,目睹了一片半融化的雪花最后消逝的过程,就披上外衣,套了保暖裤到窗边站站。表哥的单位离市中心较远,单身公寓区很是幽静,吴力曾开玩笑说“像老干部的疗养院”。美中不足是半远不远处有条铁轨,深夜还有火车呼啸而过,虽不震耳欲聋,夜深人静,汽笛声顺着夜风送过来,遥遥的一两声,病中听了心里空得厉害。除了火车,常出现的声音就只有钢琴了。吴力不大能想象在不甚开阔的单间里摆上一架庞大的钢琴是什么感觉,但是他敢肯定弹琴的是个生手,就一个曲子,都给那人敲得支离破碎,偏又十分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单调的周而复始地倾诉着生涩的激情。吴力在这三天里,对这琴音,先是新鲜,后是厌烦,这会儿,当听了许多遍的旋律又再回荡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对弹琴的人起了一丝好感。在这日益现实的世界里,还有人保留了这样一份艺术的执着,一份非功利的虔诚,怎么说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他额头抵着玻璃,眼睛仍然没有睁开,却开始暗暗为琴声打拍子。到某一个乐章时吴力皱了皱眉,琴声果然戛然而止。那人练了多少次,总在这儿卡壳,连吴力也预先知道“又要停下来了”。但是他更知道那人不会罢休,两分钟后一一多半是翻了翻乐谱一一琴声又再响起。前面的几段驾轻就熟,吴力听得放心;隔了一会儿,行云流水里有了小小的沙尘,“咯吱咯吱”的减了流畅;阻力越发大了,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琴声磕磕绊绊,跌跌爬爬,艰难的前行着,总算也应付过去了;再往后又好些,然而离那暗礁很近了,是黑暗前的回光返照,悬崖前的一马平川,偷袭前的睦邻友好,一种危机四伏,叫人不放心的顺利。到了那道坎儿的前面,吴力心都提了起来,不由得皱了皱眉,可是越过去了!这一次竟没有卡住!吴力松了口气,由衷地高兴了,仿佛他自己取得了胜利。他有些感动,为弹琴的人终于攻下了一个难关,真正是“世上无难事”,只要认真对付,哪有过不去的桥。五点多种,琴声止了,每天都是这时候就安静下来了,吴力猜着那人是个上夜班的,所以只在白天练琴。
他又稍站了片刻,想了一会儿心事,觉得乏了,便上床躺下。这时发热的难受竟似乎容易抵御一些了。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他就忙着收拾东西。表哥诧异道:“咦,你烧还没退呢!”吴力略有点自我解嘲地笑道:“回学校去了,再这么养病养下去,不知要掉多少课呢,只好改名叫‘无用’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