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灰蒙蒙的天里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二点了,和虚拟世界不一样的是:如果我在现实世界里是早上十二点,那么虚拟世界里正是午夜。
还有不一样的是:我的窗外洒进来阳光,而虚拟世界里此时正有硕大的圆月升上高空,而且此时的虚拟世界正热闹得厉害,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在这个时候发生。
譬如我从床上睁开第一眼之后,又不知道多少人在虚拟世界的街头小巷被杀。当然,我所在的现实世界永远都是歌舞升平,无论在什么时代的中国,都是很幸福的,就算回到商纣时代,我也应该为纣王没有炮烙我而感到幸运,所以我仍然是幸福的。
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不一样,现实世界注定了我必然要仰人鼻息,而虚拟世界却给了我大把的机会,当然,我目前的生活供给也是虚拟世界提供的,自从我走入未来世界这个游戏里,我就没有为自己在现实里的生活担心过——我长时间都在未来世界里写小说,为那些玩家提供故事情节,换取游戏币,然后用虚拟的货币换取真实的货币,以此活下去,活在未来世界和现在世界之间。
我的生活永远过得不坏也不好,就如在未来世界里一样,我的生活只是波澜不起,水波不兴。我在现实里遇到不少的女人,也在未来世界里遇过不少的女人,但这些女人都好象昙花一样寂灭了,和烟云一样无是无非都从我面前掠过。
同样,未来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女人都喜欢猜测我的身份,她们都不断问我的工作,家庭,过去,在这些水泡一样的问题里我感到厌倦,因为我的工作实在是乏善可陈。每天进入游戏,进入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后安静地在里面写作,写完后拿出来,放到商店里去寄卖,我的小说还是有一部分读者喜欢,所以我的生活还可以维持下去,譬如我现实世界里的面包和未来世界里的供给。当然,现实世界不仅仅需要的是面包,那还需要水电煤气油盐酱醋,那些需要乱七八糟,但不能缺少。
现实世界就好象我面前的电视机一样,永远都是战争,股票,洪灾,惨剧,这些事情冗杂着好象水一样地在我的眼前流动,我已经麻木了,就好象在未来世界里一样的麻木。
我觉得未来世界和现实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换了一个场景,换了一个人物。世界在身边无声无息地变化,而我好象行尸走肉一样,没有激情,没有冲动,也不会疯狂,我觉得无论未来世界和现实世界,这两个世界都与我无关,如果我突然有一天死去,这世界也是对着我翻白眼。
未来世界是个庞大的游戏,大到连制造它的人也无法控制住它的成长和自我进化。
我进入这游戏已经十多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已经不能离开它了,我甚至想也不敢想。随着世界的推移,它的进化也是风起云涌,一些细节在不知不觉中被修改,一些不为人知的场景也在自己衍生繁殖。因为庞大,所以荒芜。
这个疆域是无边无际的,大到没有办法去计算。
但我没兴趣去管这些事情,每日里在里面干的是:呆在一片旷野的一间小木屋里,拿着一支1987年的蘸水黑钢笔,在泛黄的道林纸上虚构一个故事出来。
墨水是黑色的,纸是黄色的,因为它很润,所以笔用得稍微重些,那墨痕就在纸上洇染开去,好象一棵不断成长的树枝蔓延纵横。事实上,在未来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譬如我的墨水洇染那张道林纸之后,上面有时还真可以长出一根藤出来,它上面慢慢地滋生绿叶,尖刺,慢慢地爬过我的桌面,环绕在我的腿上,最后才开出一些奇怪的花,那些花气味很怪,让我想起去年和我在现实世界里分手的女友,她身上也有怪怪的香味。这是随机选择的。
未来世界这游戏里总是会发生些不可思议的事。譬如我写完一篇文章之后,硬木桌上就会出现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于是我的房间里就氤氲了哥伦比亚的芳香。当然,相比而言,我比较喜欢的是茶,云南的普洱茶,是像砖那种可以敲开的茶。
我记得在未来世界里有一个女子对我说过,她喜欢喝咖啡。不过,这女子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
这间小屋里还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譬如在雨天的时候,有小提琴的声音从外面的旷野里传来。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当然你可以不选择它,但在这样寂寞的地方,如果没有音乐,那将是件很无聊的事情。
喜欢雨天,喜欢那种纷纷扬扬的感觉,所以我每次来到这里时都会事先选择雨天,那种绵绵的,霏霏的,发丝一样的细雨,冰凉的空气湿润得一如未来世界里那些美丽女人的唇。
我在这小屋里写出了不少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上个世纪发生的,那个时候,网络还停滞在实体上,原来的人们通过敲字聊天,通过敲字写文章,通过敲字幻想,仔细想来,进化的确是件快乐的事,譬如现在我可以走在实在的未来世界里,享受着程序工程师带来的完美作品,这些作品涵盖了一切。天空,云彩,城市,荒野,海洋,山川,河流。在庞大中有细致,在细致中有微妙的精致,这就是未来世界,23世纪的游戏。
每天我只写三个小时,写完之后场景自动回到一条古老的欧洲街道上,煤气灯在泥泞滑湿的路上投下黯淡的光芒;高棚马车上端坐戴礼帽的西装男子手里拿着黑色的皮鞭;戴花帽的女子有着夸张的肥裙;她们手腕上的衣摺上有精致的蕾丝边;卖报的小童睁着蓝色的双眼直视你的眼睛,你不得不悄然从他们面前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