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正把一块饼递给樱婉,听见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确实不是西疆之物,姑娘品得此茶,倒也当真是个雅人呢。”
“先生缪赞。”七弦微微一笑,放下杯子,轻轻地说,“中州大晔帝都永安的碧螺春,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呵,碧螺春,碧螺春——”,自语似的念着这个名字,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男子忽然立起身来,长身玉立,向着七弦一揖,“没想到今日在这烟视山中能够与见跟我谈论中州名茶的人物,姑娘果真是识家,永安在这里有礼了,却不知姑娘到此荒山野岭,有何贵干?”
七弦回礼,微微一笑,“在下七弦,与幼弟九天两个,漫游西疆,行医至此,因为平时甚爱《烟视斋志异》,故此绕路来此,只盼望有机会拜望紫山先生。”
说完,她呷了一口茶水,明定地注视着男子的面庞,然而这个名字一出口,就见他的身形微微一震,望着窗外,怔怔的出神,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啊,紫山先生他,他已经过世了——”
七弦一愣。
便在此时,忽然听见“啊”的一声尖叫,坐在一边的九天惊跳忽然起来,举着一块甜饼,飞快地钻进了七弦的怀抱里,大声地说,“七姐七姐,她,她,摸我——”
两个人都是一愣,转过头去,只见樱婉坐在那里,举着一双纤纤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一张脸蛋窘得通红,喃喃地说,“我,我就是看见,看见小弟弟的眼睛很好看,想,想要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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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番变故,令人哭笑不得,绕是七弦再处变不惊,也觉得面上讪讪的,顺手拍了九天一个巴掌,连连道歉。
“不妨的,小孩子。”永安淡淡一笑,摸摸九天的头,却是如一缕和煦的微风,轻悄悄地吹散了满天尴尬的云彩,几个人重新坐下,却也无法继续方才的话题,永安提了壶,重新给每个人的面前续上了水,自己也拈起一盏,轻轻的啜吸一口,放在手里把玩着茶盏,眉眼轻扬,静静着注视着窗外的樱树。
一瓣,一瓣,那些飘零的,飞扬的,开得韶华正好,却已经凋落,一朵一朵的粉白粉红,仿佛是不甘心的惋惜,在风里飘飘的荡着,却终于落了下来。
屋子里静静的,樱婉拈了块点心,看了半晌,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才放进嘴巴里,用力的咀嚼,看着九天吃得不亦乐乎,脸上微微显出一个笑意,手指伸过去,在半途,又退下了。
七弦喝了一口茶水,注视着子安清俊的面孔,宛如是水中的繁花,镜中的明月,那样的朦胧的,然而又是分外的清晰,有什么东西,就藏在这张面孔的后面,呼之欲出,却无法可想。
是什么呢?
午后阳光微暖,七弦一觉醒来,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看看一边的九天正在酣睡,就悄悄地起身下床,轻轻地走出门去。
刚刚走下两级石阶,就听见远处“哐哐哐”的,大门口传来什么人在敲钉子的声音,樱婉的声音温柔甜美,在那里轻轻地说,“永安,你,你歇一歇,看看流了这么多的汗,我给你擦擦。”
“不妨事的。”男子的声音温和而低沉,阳光惑目中微微的对着樱婉笑了一下,“就几根木板,钉好了就没事了。”说完又捡起一根木条,砸在门板被猫儿们抓出的缝隙上,用力的钉好。
“哎,都怪我。”樱婉叹息一声,摆弄着手里的毛巾,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的,看看满山的蹉跎花,怔怔地注视一会,转过头去,想要进里面去。
她的脚步轻盈无声,身形优雅,小小的脚却不慎踩到了一根翘起的木头上,一下子没有立住,向着前面就要跌倒,她惊叫出声,一双手护着肚子,眼看就要扑在地上。
“小心。”永安急忙扔下手中的活计,冲上来接住她的身子,却不妨沉重的锤子落下来,砸在他的脚上,他脸上神色未变,急忙揽过樱婉,护在自己的怀抱里。
惊魂初定,樱婉搂住他的脖子,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喘息几口气,才说,“永安,你疼不疼——又是我不好,有了宝宝了还是这么不小心——你,你疼不疼。”
“没事的,莫担心我,咱们进屋吧。”永安淡淡地说道,抬起头来看见七弦站在台阶上,微微一怔,随即躬身为礼,扶着樱婉走进去。
那一个瞬间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七弦仿佛看见一抹疼痛的神色,自男子那明定的眼神里一闪而没,宛如是春日的浮冰上裂开的一丝罅隙,有什么黑暗的,幽深的,在里面哭泣。
她看着满地的樱花,零落的,凋残的,粉红的,粉白的,如同年少时候那个未完的梦境,却终于不能继续。
她们在西疆游历多年,见识不谓不广,然而这里的一切,却都是超乎了之前所有的想象,眼前仿佛有一团的迷雾,驱散开,又聚拢来,终于无法看清。
等到七弦进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推门只看见阳光斜斜的照在床榻上,一大片的温暖明媚,床上被褥凌乱,九天已经不见了。
七弦心中一怔,这满山的诡异的蹉跎木,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猫儿,前一晚的经历实在是太过惊险,至今想起依旧是心有余悸,她连忙出门,转过屋角,一抬眼就看见九天小小的身体,垂着头站在一棵樱树底下,不知在想着什么。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她几步赶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问,“阿九,怎么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