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A教授唯一不偏袒小C的一件事。a曾将这事当作笑话告诉我:她爸爸一听说C要约她出去,就扔给他一大堆paper叫他三天内交一篇review,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有约会的心思。
也是。A教授晚年得女,将a视若稀世珍宝。看看a就知道,A教授其实是很传统的华人,自然不愿女儿嫁一个毛还没进化干净的洋鬼子,尽管C更像个混血儿,身上的毛已经不多了。而我,虽然A教授不曾明说,但那默许甚至赞许的眼神早被我读透了:T者,吾理想之乘龙快婿也。
需要补充的是,后来a发现我的字迹其实丑如墨猪,遂大呼上当。我只好信誓旦旦地说那封情书的确是我的原创,只是手笔寒酸了些,找了个人代抄。
其实那封信还是G在本科追系花时的旧作,而且还是草稿。倒是好在没有题上下款,借来一用方便之极。
我作势要请G吃饭以表谢意,G则一眼看透了我滴血的内心:“得了,就老板每月给的那几个小钱,还不够你跟a挥霍的呢,你省着点买洞房吧。等你们办喜宴时再请我也不迟。”
“G君真知我者也!”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瘪瘪的钱包,“到时候,自有谢媒的厚礼。”
“咦?我什么时候成你们的媒人了?不是早说好了么,我们要做儿女亲家。”
那段,分析纯的快乐时光。
那些,太过奢侈的回忆。
(四)
又是一个三天。
这回,来的不只是黑衣人。
如果我的判断没出大错的话,这个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牛仔,怎么看怎么像黄毛民工的年轻人就是幕后指使的“老板”。
那个黑衣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为他拂去沙发扶手上的灰尘。但抬起头看我时,又恢复了那副阴森森的表情。十足的走狗相。
我专心致志地继续打游戏,直到听见那个民工老板略有些生涩的国语:“T先生,我很抱歉,前几天太忙,没能亲自来和您商谈。不过,您也用不着这样耍我们罢?”
老板将那个安瓿瓶推我面前,里面的浅黄色粉末几乎一点都没有减少。我愣了一下,心道这人还真有点脑子。遂偷眼将他仔细打量了几番——奇怪,这人怎么越看越面熟?
当我在脑中疯狂地搜索有关这个人的信息时,他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说:“你们做合成的人,总是看不起做分析的。但我得说,分析化学毕竟还是一门很有用的学问。所以T先生,在你的大作能骗过我的质谱仪之前,不要试图糊弄我。”
他将“糊弄”读成了“胡弄”,我不巧正在喝水,一笑起来差点被呛死。
我想起来了。此人也是M大的博士,搞仪器分析,好像姓U。那时本来和他们课组交往就不多,这人又似乎和小C比较熟,我自然就更敬而远之了。
冤家路窄。这厮怎么混的,竟跑到中国来,还走了黑道。不过想来做分析出身的人也确实合适:老大最需要老谋深算思维缜密,要是换成我和G那样天真烂漫的,恐怕真要将那瓶琼脂粉末当成什么“剧毒物”。人没杀成事小,丢不起那份脸。
所以我也很佩服这位U老板的心平气和。他借我的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微笑着说:“不过我要提醒你,T,那瓶琼脂过期了。”
“我知道。不是过期的我还不舍的给你们呢。”
这回,连黑衣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三秒钟后,笑声在U老板的一个手势下戛然而止。
“T,这次我可以不计较。但从现在起你给我放老实点。不然……”U仍旧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给黑衣人轻轻递了个眼色,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
黑衣人连忙在公文包里翻出一个五颜六色皱巴巴的本子,用手攥着伸到我面前。
我微微诧异了一下,但当我看到每页纸页眉上M大学化学系的系徽,瞬间明白了过来。那个实验记录本原来还在,原来,在他们手里。
“其实这个本子给你也无妨,这只是一个仿制品,虽然仿得很像。原件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出现——你应该明白我指的是什么时候。”U老板看着我和黑衣人撕扯着那个本子,悠然地吐了个烟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沉不住气了。
“想告诉你,在搞分析的人看来,任何人不可能做任何事而不留痕迹。你不要以为你下过的那些毒、杀过的那些人都查无实据。如果你非要逼我们,那么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能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的证据远不止这一件。”
我也坦荡起来:“我的药毒死过无数人也救活过无数人,但那些都是我委托人的事,与我无关。真正是我杀死的人只有一个,也只能算是误杀。”
于是,a的长发背影又清晰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头痛欲裂,拼命告诉自己她不算是我杀的,那不是我的本意,绝不是。
但U并没有看出我面色苍白神情凌乱的真正原因,只是仍旧漫不经心地把玩我桌上的zippo:“但是很不幸,就算只有这一次,却落下了把柄。”
令人窒息的沉静。我拿过黑衣人手中的记录本一页页地翻着,湿过水又干了的纸页变得很硬,一翻就发出刺耳的窸窣声。
他们仿的还真像。字迹图表自不必说,连纸上滴的试剂的印迹都原样复制了过来,甚至还能隐隐嗅到淡淡的石油醚味。
一切,都熟悉如在眼前。
(五)
当我在记录本的第一页上写下时间、室温、气压数据时,A教授破天荒地出现在通风橱前,白大褂,护目镜,乳胶手套,看得我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