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想杀我就动手吧。”我忽然轻松了。
“T先生,”黑衣人探身过来靠近我的眼睛,“你真的确定?你就真的不怕死?”
我轻蔑地一笑。
“那,让全世界知道你的罪行,历数你杀害的每一个人,让你的灵魂被全人类唾弃,让你的双手再没有机会接触试剂瓶,如何?你也不怕么?”
我的笑僵在脸上。在a死后我就对活着失去了兴趣,但我其实也不敢死,我怕死后会遇到她,我无法面对。而无论是因为死亡还是因为丧失自由,只要想到不能再站在实验台前,那种痛苦和失落都让我无法忍受。
恨我吧,a。我软弱,我妥协,我罪行累累我苟且偷生。我中了毒,无药可救。
“你拿去吧。”我疲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安瓿瓶。
黑衣人微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
“这是一种细菌外毒素的类似物,接触和食用都可以中毒。症状就像霍乱,但抗生素治不了。没药能治。根据经验,这种情况会被认为是流行病爆发,整个小区将被隔离,您的胜算就很大了。”
“不会被查出来?”
“当然不会。”我最讨厌顾客这么问我,简直是在侮辱我的常识。“致死量低于检出限。而且,溶解三天后会氧化分解,一般等怀疑到水源,去做化验时,早就成二氧化碳了。”
黑衣人满意地笑笑,但迟疑着,不敢接过药瓶。我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道:“没事,这药现在是安全的,得等溶在水里,络合了镁离子才有毒性。”
他也不一定听懂我的话,但大约是看我拿着药瓶满不在乎的样子,也就放心了。
我随手撕掉了黑衣人留下的支票。
我很郁闷。但还好,在我几乎决定要靠注射神经递质来调节情绪时,电话响了。是G,我从本科到博士阶段的同窗,也是最铁的朋友。
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晰,但有明显的时延,我于是知道他还赖在大洋彼岸不肯回来。
“你小子,多喝几天洋奶就忘了爹娘了,连个电话都不打,还以为你客死他乡了呢。”
“哦,没有。只是最近混的不太好。”G的声音竟有几分苍老。
“算了吧你,都进鬼子的科学院了,还想怎么着。好好养生,多活几年,诺贝尔奖也就到手了。你放心,我们这些老同学虽然没你发达,也不至于穷疯了去敲诈你,打个电话怕什么的。”
“好好好我认错。唉,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不饶人。”
我仍旧笑着,但听见“这么多年”四个字,心蓦的一沉。
真的,这么多年了。
“那,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有。就是想问问你还好不好。”
我竟有了种想哭的冲动。
(三)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缘分这回事,那也只会是我和G这样的。
哪怕在那么多事情之后,我们竟仍旧能做到心照不宣,风轻云淡。
完美到近乎荒谬。
我们是在高中参加化学竞赛时认识的。一见如故,但因着竞争对手之间的戒备,我们只有寥寥数语的交谈。
直到我们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国家队名单里,直到我们同时挂上IChO的金牌,直到我们踏进陌生的大学,竟在寝室里发现了彼此熟悉的身影……
当然,G毕竟是G,我毕竟是我,我们都不是那种喜欢跟别人勾肩搭背腻在一起的人。大学四年里,我们选各自的课程,做各自的研究,申请各自的学校。
但我们都将申请书投给了M大学A教授的研究组。A教授对我们说,像这样同时录取两个背景几乎相同的国外申请者,若不是他实在不愿舍弃任何一个,是完全不可能的。
在异国他乡重逢的我和G相视一笑。
与我和G的优秀相比,同时录取的小C简直恨的人牙根痒痒。就凭他,在国内也就是个二流大学里二流学生的水平,只因为投胎时选了个好国籍,竟也能进国际顶尖的A教授的研究组。这世道……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了呢……
每当小C又睁着一双无辜的灰眼睛,拿着极端幼稚的问题来问我时,我都有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凭什么,这样的学生竟是最受A教授宠爱的一个。组会上,A教授每听完一个人的发言,都会习惯性地问一句:“C, how do you like this idea?”而不争气的小C从来都只会唯唯诺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不能忍的是,无论会议发言还是发表论文,甚至拟一份圣诞party的名单,A都永远把C的名字放在我和G的前面。
又不是编字典,难道还alphabetical?凭什么?!
氧化钙。
只有一件事可以让我找回心理平衡,就是A教授的独生女儿,我的a。
教授是华裔,a是地道的ABC。但让人惊讶的是,她却是个比土生土长的中国女孩还中国的女孩。不光是因为她乌黑顺直的长发、古色古香的织锦百褶裙;甚至也不在于她字正腔圆的中文、脱口而出的李义山姜白石;只是那种萦绕在眼角眉梢、举手投足,荡漾在一回眸一浅笑里的,气质。
后来a告诉我,她在众多追求者(包括C)中选择我,只是因为我的情书里那一笔行云流水的赵体字,还有那句“你清丽如一曲《子夜歌》,妩媚如半阙《虞美人》”。
a说,那是她听过的,最打动她的一句话。
当然了,C那等光会捧着玫瑰下跪的傻小子,只有看着我和a卿卿我我,在一旁流口水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