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里面请。”
但那个逆光站着的高个子仍在门口一动不动,只用锐利的目光扫荡着小屋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我的电脑桌上,稍稍压低了戒备的声音:“我买药。毒药。”
我没有抬眼,漫不经心地转着鼠标飞轮,一条条文献记录从眼前滚过。“请进吧,我们仔细谈谈。”
不会耍酷就别跟我耍。看着那个黑衣黑帽的人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我心里暗自好笑:说出“毒药”二字时,他其实比我还紧张。
毒药有很多种。
毒蛇毒蝎毒蘑菇毒蜘蛛,如今都是名贵的药材,只有石器时代的土老冒还会拿它们当毒。重金属,有机磷,砷,氰,甚至见血封喉的箭毒素,也都是老掉牙的品种了。除非遇上变态狂,非要让对方鼻青脸肿七窍流血死的很难看,一般人不会选这些又没选择性又容易被查出来的“鸟枪”式毒药。
现在最先进的毒药是个体特异性的,一桌人推杯换盏,倒的是同一个瓶子里的酒,警方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里面会被下毒。只是酒足饭饱后,其中的某个人会死掉。
当然,这种药是针对个体基因组单独设计的,像订做的衣服一样,比批量生产的贵出许多倍。
我卖过最多的是致幻药,诱导人产生强烈的自杀倾向。这些神经肽在发挥过作用之后很快就会被机体降解掉,不留任何痕迹。但用量拿捏的不好也有可能失手,尤其是遇到意志坚定的人,在大楼顶上徘徊了半晌,居然就那么扛过来了。
不过没关系,失败了可以重来。第二次有了经验,从来都万无一失。
说到自杀,也确实有很多人是来给自己买毒药的。这种情况下,我会推荐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的药物,跟注射死刑用的差不多。主要特点是作用快而不可逆转,基本没有抢救的机会。不像过去用安眠药,搞不好,没死成倒弄成了痴呆,一家人都跟着倒霉。而且从大多数死者安详的面容来看,也不会太痛苦,或者是根本来不及感到痛苦。
有意思的是,六成的主顾听我讲到这里,突然就转身走掉了。
我依旧微笑着目送他们出门:“欢迎下次光临。”
但这个人没走。
从他脸上微微的焦躁来看,这大概只是某个人手下办事的,只管给钱,验尸,对过程不感兴趣。遇到这种人我也失去了兴趣。杀人或者救人其实是门艺术,弄到体力活的水平上就无聊了。我又不缺那几个钱。
“你不用玩那么多花样,我们就是想灭一个小区的人,给他们吃水的井里投毒,不被查出来就行。”
我皱皱眉头:“动静太大终归不好。不见得一个小区里的人都惹了你们罢,何必呢?”
那人解释说,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深居简出的大老板,所住的高级别墅防范极严密,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法接近目标。后来偶然发现那个别墅区用的温泉水都采自一口深井,遂想出这么个办法。
我凝神盯着笔记本的屏保画面,犹豫了片刻,点头。
“好!爽快!”黑衣人突然站起身来,眉飞色舞地要和我握手,“价钱随你开,50%定金,现在就可以付。”
“你走吧,三天后来取货,钱的事到时候再说。”我突然不耐烦起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一向绝对零度的冷静,如何突然烦躁起来?我望着店门外尘土飞扬的街道,肆无忌惮的骄阳,心里很不爽。后来我回想,是那人的一个眼神。那种遇到“知音”的眼神,那种“少装蒜了,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的微笑,在一个瞬间刺痛了我。
莫名其妙地,我又想起了小C的眼睛。他死时我在场。无辜,惊恐,疑问,以及死亡边缘的痛苦挣扎,与鸽子灰的瞳仁一起渐渐散开,扩张,直至充满我的整个视野。
噩梦。
我随手抓起橱柜里的一个圆底烧瓶,想听个响。孰料那德国进口的玻璃仪器异常坚固,砸在地板上竟纹风未动。
什么日子,怎么诸事不顺。
果然,这天晚上又梦见了她。
a,或许为此,我也应该多接几笔这样的生意。至少,这样就可以看见你,哪怕在梦里。
如果你肯多说哪怕一个字,如果你肯留下哪怕流星般瞬间的笑容,我甘愿死在梦中。
但你不会。我从不敢奢望。
a的面容凄绝美绝,冷若冰霜。a的声音也像从北极飘过来,遥远而寒冷:“T,你又在杀人。”
这回,我在无边的惊喜中醒过来:a多说了一句话。
她说:“T,你又在杀人,杀那么多的人。”
(二)
第三天下午,黑衣人来提货。
“还是算了吧。”我躲避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我因失眠而涣散的目光。
他一挑浓眉:“什么意思?”
我斟酌了半天,找不到更得体的表达,只好仍旧说“我不想弄死那么多人。”
黑衣人大笑,店门外的路人都向这里望过来。“T先生,大名鼎鼎的T先生,您不会是在说,您不愿杀人罢?嗯?”
算了。事已至此,愤怒只能让我更加丢脸。我合上笔记本做出送客的样子:“反正,这单生意,您另请高明罢。”
黑衣人却稳稳地陷在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三天前我砸在地上的50mL烧瓶。透过石英玻璃的球面,我看见他扭曲的脸上笑意在加深。“T先生,这单生意,非您做不可,您非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