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以一部《国画》冲入文坛迄今十余年,此后他便以写当代官场生活而著称起来。虽然中国遍地官场,当代中国其他不同类型的作者及其作品也都会程度不同地涉及到官场生活,但似乎都不如王跃文来得地道来得彻底。如果可以做一些庸俗但并不夸张的比较,那么,王跃文之于“官场小说”,大约等同于金庸之于武侠,琼瑶之于“言情”,二月河之于“帝王系列”……其地位不可谓不显赫。
《大清相国》不能算是很严格的历史小说。尽管在文学分类上很难确切地定义历史小说的边界,但是考诸《东周列国志》以及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创作,还是可以大概知道,在遵循历史线索、叙述历史情节、描写历史人物等方面,历史小说更为偏重对历史事实的尊重和依赖。历史写作所看重所感兴趣的事实,并不一定就是小说的事实。比如围绕康熙去世雍正即位这个历史事件所发生的种种,史学家肯定会在历史事实的考订上正本清源斤斤计较,而一个小说家管不了那么多,或者说他没有义务管那么多。所以在《大清相国》里面,王跃文对叙述历史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一个人及其官场生涯的成功秘诀。
陈廷敬遭逢满清盛世,顺治、康熙两帝都是对满清政权长治久安贡献巨大的有为的君王。顺治入关后奠定了清朝的基本国策,完成了从“马上得天下”到“马下治之”的转型,康熙平三藩、稳西藏、收台湾、平定准噶尔,文治武功卓然,但纵然如此,他们仍然无法战胜“官场”。
“等、稳、忍、狠、隐”,是陈廷敬官场折冲的五字真经。靠了这个,陈廷敬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并且“修成正果”:君王高深莫测,官场风流云转,他目送了明珠、索额图、徐乾学、高士奇等等超级演员的登台与下场,自己总算是善始善终了。我想,可能很多人都会从负面的意义上去看待这五个字,对此我能够理解。但我同时还想说,脂砚斋读《红楼梦》有“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椎心泣血之感,事实上,陈廷敬的“官场五字经”也可作如是观!他用了自己的一生,耗费了青春、理想和志向,也耗费了所有的心机所得到的这五个字的真正的核心精神,一言以蔽之曰无非是两个字:“自保”。
为了这五个字,王跃文写了将近50万字,陈廷敬用了整整一生,中国历史则用了两千年。与此相比,我不可能说得更多。这里我只说一个等字。等,正面理解是为了能做事而等待机会,但在理论上完全有可能什么都等不到,正所谓“青春作赋,皓首穷经”,一个人的一生就这么白白地消耗掉了。假设一个社会结构导致它的社会成员做人的成本如此之高,那么你除了锻炼好身体之外,能够做的事情就实在有限了。不做事就不犯错或者少犯错,这个结论的另一面则是那些“逞匹夫之勇”的壮士鲁莽行事,最后通常是死无葬身之地。当然,你还可以说假话、虚与委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是这跟死掉区别并不很大。
在一个循环性的长时段社会生活中,历史与现实往往会被模糊了边界。今日之是犹如昨日之非,反过来说,今日之非一如昨日之是。生活在当下的人们,不仅需要把眼花缭乱的生活看得透彻,也需要向历史的纵深处追寻种种痕迹。这是一种很必要很特殊也很消磨人的功课。最后我想说,这个功课我们做得太久了,沉重的书包我们背得太久了。但愿有那么一天,我们所有的人不必再做这些功课,就像给中小学生减负一样,我们需要快乐与青春的日子。我以为,这也应该是王跃文写作《大清相国》的动机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