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古人今人看世界之不同，我总是首先想到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固然太阳下无新鲜事，但一日千里与车马颠簸相比，景物迁移的速度、幅度不可同日而语，继而人对生活的期待和幻想也大不同。窃以为“空间”这个概念，向来笼罩着科学艺术和政治。

　　研究十九世纪英国文学詹金斯(AliceJenkins)的这部《空间和“思想的前进”》，正是标题中的space吸引了我。这本书收集了七篇专题论文，比如《作为自然的文化―――风景的隐喻和对世界的学习》、《渴望抽象―――纯粹空间和几何》、《空间和科学语言》、《混乱、空虚和诗歌》等等，从“空间”这一主题出发，在文学和物理学成就之间引证。从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作品对陆地海洋景色的描绘，到物理学家法拉第的文学生活、弥尔顿诗歌中对“空间”、“空虚”的想象与幻觉、场论、光学的起始，话题不新而视角新，对人启发多多。十九世纪上叶的物理成就―――比如英国最著名的物理学家法拉第的发现―――如今已成为中学物理的内容。不过回看当时，科学和艺术、信仰亦敌亦友(尤其是物理学和基督教之间)，彼此既破解又生发，让人不由会心。所谓科学和人文，无非是观看世界的不同角度而已。

　　前言中有这样的话，“自十九世纪初开始，文化和印刷品空前普及，知识大量传播。本书重在讨论那个时期‘混乱’之下的文化观念。这种混乱正是由知识传播和柯勒律治所谓的‘阅读的大众’造成的。”科学和反科学、艺术和新艺术轮番登场，此间还有意味深长的所谓“抽象空间”和“物质世界”的讨论。后者当然是知识分子从种种史实和文献中梳理的结果，此类工作从十九世纪到现在从未断绝。知识在增加，对知识的分类和引导也随之变化。这种对观察的观察、对发现的发现，以及它同实验科学的随时比照，正是支持科学发展的有力潜流。它可能误导，可能混乱(比如一直存在着的对艺术和科学的分野的争论和妥协)，但这种对抽象思考和归纳体系的不倦热情，也许是西方文明的胜算之一。

　　本书好在没有一概而论，没有想当然地就“艺术对科学的启发”下结论，而是一个个地考察，人文和艺术到底在哪些地方对科学有作用，在哪些地方对科学有反作用。在《作为自然的文化―――风景的隐喻和对世界的学习》一文中，作者指出人文意义上对自然风景的观察对形成科学概念和系统并无帮助，但在学科区分的争论中，人文素养起了重要作用。尤其是在一个文化开始普及、见解纷杂的年代，历史和科学传统帮助人们看到方向。当然，历史的作用又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学话题了。这篇文章还提到了著名的法拉第，这个自学成才的科学家，同时是热情的旅行者和“文学青年”，写过充满诗意的游记，还是个热情的基督徒―――他所属的教会奉行“原教旨”，然而他本人从不认为科学和信仰是矛盾的。对他来说，信仰带来认知的信心。

　　在《空间和科学语言》一文中，作者引用史料中指出，在观测世界、变更视角的同时，语言也在变化。法拉第发表关于电磁学说的时候用的是叙述和图表，到1873年麦克斯韦尔发表场论的时候，公式表达才成为主流。在作者看来，这也是因为“空间观念”之变所致―――物理研究虽然来自实验，但抽象概念的增多，“物质空间”和“抽象空间”彼此交错甚至交换，故描述和思维方式也需要改变。科学的发展不但没有让人满足于对物质的认识，反而打开了更多的未知之门。1845年，德国人亨伯特出版《宇宙》一书。亨伯特认为，科学不会阻碍艺术，反而会跟艺术形成“快乐的联合”，并且共同发展。

　　刚刚说过，十九世纪物理学成果已经在相当程度上成为今天的常识，而那时的文学、哲学和艺术仍占据高端，不可破解。这是否意味着旧日科学就不必再提呢？在我看来，过去的科学，某种程度上变成了思想和可读的艺术。科学和艺术，恰恰可以在时间的作用下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