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果然博闻强记。”绯夜回首，目光凄迷，“舒公子，你可愿与我交换条件？”
“不知道你要的，在下能否给得起？”舒九见他神色郑重，不禁疑惑道，他刚从囹圄中遁逃，颜隐痕是断断容他不下，而现在以他这身体，就算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杀他，他还有什么可以与他交换的？
“我要你的身体。”绯夜的神情看上去绝对没有在开玩笑。
“你……”舒九大惊失色，“我……没有断袖之癖。”
看舒九郑重其事，绯夜脸羞得通红，以手掩面，嫣然一笑，九华倾城：“公子误会了。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哦。”舒九也是羞愧不已，慌忙另找话题遮掩自己的窘迫，“那你是……？”
绯夜终于停了笑，直起腰：“我表达不好，是我的错。不过作为星见我能看到公子看不到的东西，不管公子信与不信，我都得说出来。”
什么跟什么！舒九眉头一皱，不知道是寒毒发作还是绯夜的话引他不快，但仍耐着性子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舒公子，你或许还不知道，你就是宿命所选中的那个——能改变世界的人，至少你的身体是。”黑暗中的清音仿佛是夜的呢喃。
“绯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舒九干裂的嘴唇缓慢煽动，声音干涩，感觉说话的人好象不是自己。
“不用掩耳盗铃了，舒公子，你应该比我明白，为什么颜隐痕会一早就在你体内植下寒毒，为什么你会在路上那么碰巧地遇见千阑，为什么一向对你信任有嘉的颜隐痕又突然要命人抓你……？
“就是因为你是世界之眼。宿命的转轮回因你而转变，你将拥有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而这一切，颜隐痕早就知道。”
“看来你我并非同路人。”舒九想到颜隐痕的所作所为，几乎就要相信他的话了，但他一不信命二不信星象，也就当耳旁风过了。也不想问他的条件，转身就要出去。
“我猜公子也不会相信的。”绯夜也不惊讶他的反应，只轻轻击掌，令两名童仆将一个孩子带了过来，“既然公子不与我合作，那么这位小朋友，我也不能再照顾了。”
舒九低头看了看向自己走来的孩子，千阑想是被绯夜照顾得很好，衣服布料都是华贵的锦缎，黑发也高高绾起了髻，一对碧蓝的明眸忽闪忽闪地看着舒九，不支声，出奇地乖。
舒九也不说话，和颜悦色地冲她一笑，伸出干燥的手掌。
千阑看到舒九的笑容，也甜甜地笑，向他扑过来。
舒九将孩子抱在怀里，想到两人未知的未来，柔肠百转，突然想到了绯夜方才的话——“为什么你会在路上那么碰巧地遇见千阑”。但，纵使心有疑问，他却没有再回头看绯夜一眼。
“星见大人，真的就这样让他们走么？”看着舒九洒然而出，绯夜身边的童仆好奇主人的作为。
绯夜不以为意地一笑，嘴角扬起迷人的弧度：“他会再回来。”
舒九拉着千阑在夜里行走，月华如昨，仿佛又将他带回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夜晚。
那天他也是重伤在身，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杀出条血路，头晕眼花只觉得四下人影散乱，若非他体质强过常人只怕早倒地睡死过去，但那个时候他只是紧咬了牙关尽量使自己步伐不太紊乱——但，抬起的脚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黑乎乎、软绵绵的，舒九当时猛吸一口凉气，才看清被自己踩到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他缓缓抬起脚，略微定了定神，料想是方才激战波及到的无辜，而四周村落已经成了废墟，想找到孩子的父母是不可能的。那孩子不哭不闹，脸蛋上净是泥土与血迹，但两只大眼睛眨巴着看向舒九，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澄澈与明亮，既没有惊讶、怨恨，也没有渴求，就像是刚睡醒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父母般安详。一贯的冷面杀手心里动了一下，突然将孩子扛到了自己肩上。他如一个得胜的战士，昂着头从鲜血淋漓的战场跨步而出。
背后，是一勾血红的弯月。
“九叔叔，你……很难受吗？”孩子怯怯地问，童稚的声音在岑寂夜色中越发显得单薄惹人怜爱。
舒九叹了口气，什么时候自己的耐性变得这么差，连个孩子都能看出自己的脸色了？他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叔叔没事，千阑还能坚持么？”
“我没事。”千阑懂事地点头应道。
“那我们就尽快赶到前面的镇上，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好么？”舒九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大手牵小手，踏得林里落叶咯吱咯吱响。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御敌，万一遇到对手，自保尚且不能，更遑论保护千阑了。而千阑畏光，好象见光身体就不适，他得在天亮前找到客栈安置下来，寒毒无法可解，他自己怎么样他已经顾不得了，但千阑，或许他能找到愿意收留她的人家。
舒九先阳光一步找到了一家不大的客栈，的确，在这种人烟稀少的村落，客栈也只是过路人暂住，没有太多的生意。舒九要了间客房，飞速关了门窗阻挡着渐渐明亮起来的日光，千阑沾上柔软的床榻就睡熟了，舒九笑了笑，果然是孩子，相信这么大限度的疲劳已经将她的体能激发到极限了，正要转身出去，却发现衣襟的下摆被千阑牢牢攥在手里，睡着了也不放开。
舒九哭笑不得，只得合衣躺下来养养神，任她抓得高兴。
舒九眯上眼，明明很累，梦魇还是卷土重来，他看到自己在永无止尽的黑暗里下坠，周围是黑压压的人群，他呼喊他挣扎却没有人理会，人人都是是一张狰狞的渴望看到他死去的脸，唯一拉住他的是无数藤蔓，让他的坠落减缓，但，那些丝丝缕缕的藤蔓在他肌肤上拉出无数血痕，伤口的疼痛山呼海啸地叫嚣，一刻也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