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云若。是大树紧那罗王之子。
居住在天界的族人都善拨乐器,抚指即有动人清音,独我不能。族人额顶都生有一角,独我没有。
母亲怀胎三十年,未能生我,族人都说是异事。那一年人间灾祸连天,祈福祷告声日日夜夜上达天庭。天界有流言,说是紧那罗族内有祸胎。父王一笑,拔剑而出,剖妻腹将我取出。
母亲血崩而亡。人人当我是异类,我在王宫孤单长大。
王国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乐音,或琴或瑟或鼓或箫,声音清妙宛转,那是紧那罗一族天生的才能。独我手拙,抚琴而弦断,击鼓而鼓裂,自七岁开始不再碰触任何乐器。
那些乐音如同毒蛇,夜夜噬食着我的灵魂。我缩在角落里哭泣,并没有人上前抚慰。
记忆里父王从不曾给我半点温存,他眼神冷漠,来去匆匆。我知道他因为失望而放弃了我。所以我也就放弃他。我每天躲在王宫的角落里独自悄悄吹一只五音哨。这是母亲临终前塞入我手心的遗物。是紧那罗一族最简单的乐器玩具。
即便是这样一只哨子,我也不能吹出完整和谐的声音。那断断续续时而拔高百而喑哑的哨声,在角落里微弱而寂寞,它伴随着我的童年。
天界有许多善乐之神,乾闼婆、摩侯罗伽,诸天……都是父王好友。
那日他们来探望父王,相约去西天谒佛。临行前,父王忽然吩咐侍卫将我带出来,命我随行。
西天极乐世界,祥云瑞雾,佛祖高坐莲花台,细说佛法。天花乱坠中,众仙会意地拈花微笑,独独我太痴顽,一丝不能明悟。
众乐神于佛前弹琉璃琴,仙音飘渺,妙调和雅。独独父王击二竖鼓,鼓音沉重滞缓,一声一声如同杵在我心扉,似含无限悲伤,我听了不由泪落。
如来不悦,父王怆然解释说,忽然想起人间诸多受难凡夫俗子,难悟天机,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种种,不得解脱。
如来冷冷盯着他:已是天界的护法神,如何还放不开?你若真体恤下界贱民,有无上慈悲心,为何儿子云若胸中竟有一股化不去的戾气?
为佛祖看破心中怨念,我吃一惊,退了两步,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勇气,复又挺身上前,指着父王冷笑:他不爱我,怪我害死母亲,是祸胎,是异类!
父王面对佛祖额上见汗:哪有此事……
佛祖曼步走下莲台,衣袂上飘起朵朵鲜花,香气薰人欲醉。他抬手捉住我手腕,细看我十指。紧那罗是善乐一族,指上都生有茧,那是千年万年拨弄琴弦留下的印记。
只有我手指滑嫩雪白如同温玉。
你不知奏乐?
我是异类,我是祸胎!父王本不该生我!我倔强抬头对视佛祖。
佛祖笑起来:既如此,紧那罗王,你当偕子同返人间,重证天机神缘。
父王一曲伤心鼓,将自己命运改变,被贬到凡间。
自然我也就随他离开了天界。
凡尘俗世,诸般苦楚。
我与父亲水火不容,我们已决裂。但佛缘已有前定,我们终将不可生离。每个黑暗的夜里我总是冷笑。不错,是我将他连累,闯下这等被贬下凡的大祸,从此他再也不能在天界逍遥地弹琴赏乐,喝酒看舞。失去大树紧那罗王位的我的父王,不复再有那样闲散无忧的神仙生涯。
给过我太多不公平,现在这一切,原是他理所应当。仇恨象一簇火苗,在我心头烧得炙烈。
他已成为一个人间的平庸男子,带着我浪迹天涯颠沛流离。
失去一切大法力大神通的父亲,却似乎比身处天庭更为豪放开怀。他以卖唱奏乐为生,经过每个市集的时候,他都会席地而坐,像个帝王般将随身携带的琉璃琴置于膝上,拨指轻弄。
我们就靠他为人奏乐换来的微薄报酬而衣食住行。遇上一些繁荣的城镇,往往逗留的时间稍长一点,攒够了一笔钱,又会开始下一次游历。
漫长而辛苦的旅途中,我们是两个距离遥远的陌生人。
我知道那簇恨火,也烧在他的心头。一想到他诸多的失去,我有一种疼痛的快感。因为我得到的不多,所以,失去的也不会比他多。我们无非是同归于尽。
奇怪的是无论遇上何等凄凉惨绝的境况,父王总于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他乐观地对我说,一切会好起来的。
人间遍布惨烈的灾祸。战争,瘟疫,干旱,洪水,尔虞我诈,欺世盗名……纷纷攘攘皆是为名为利为爱为恨。
随父亲流浪了一千年。一个朝代灭亡,又一个朝代兴起。翻去覆雨的朝朝暮暮里,从来没有人真正欣赏过父亲那双能够弹出无限仙音的手。是他不给自己机会,宁可逃离宫廷锦服和美食,去给乡下病重的老婆婆弹奏土琵琶。
那天我们在荒野里遇上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她已饿得浮肿难辨面目。父亲扶着她的头笑,我能救活你。他把包袱里最后一小块玉米掰碎,慢慢咀嚼成糊状,借着一壶冷水沁入她干涸的唇。在她苏醒的时候,他轻轻唱起山歌,唤醒她的生命意识。
父亲已经没有任何乐器。在需要弹奏的时候,他借助人间的任何一件随手可得的物品,一只破碗,一截竹棍,一片树叶。那些平凡的事物在他指下总是散出一种动人的乐音,父亲微笑着闭上眼睛为世人弹奏,安慰在乱世灾祸中举步维艰的人们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