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苍穹。
四月的天空很是荒凉,像是惨白的布景,散漫的悬着。我们忧郁的天空像被侵蚀过的残缺境地。远远的,远远的,消失不见。溪水颤抖着将你的回忆一卷一卷侵入深泥中。永不浮现。
那时侯,明明还在。
她抱着一大堆零食,倚在腐蚀的铁柱边,仰着头,看风筝在不远处缓缓上升,然后侧过身,露出干净的虎牙朝我笑。我说,明明,你真可爱。她的眼睛眯成漂亮的弧线。安,风筝,漂亮。我的眼睛湿成一片。我的明明,带些固执,落拓,甚至有些恶作剧。但却善良单纯的要死。也许她比谁都愿意带着一大群动物,背着包,塞着耳机去田埂上坐坐,然后在黄昏临近的时候,踩着余光,华丽的披纱一路逛回去。然而我的明明她不能。她是有缺陷的,她从不会连贯的说出一句话,也不会一个人去十米以外的地方,更不会淘气的对我撒娇。她所会的仅仅是一句,安,风筝,漂亮。
安。
安是我。扬轩安。出生于海口这个城市,不善交流,固执且偏执。喜欢黑色事物,喜欢朋克,喜欢湛蓝的像海一样深的笑容。整天蓬松着杂乱的头发,穿者宽硕的衣服,烦躁的时候习惯咬自己左手十指,疼痛会暂时让我忘记周围的不愉快。喜欢折纸飞机,对着明明眨眼睛。她会亲昵的叫安。喜欢加盐的咖啡,让我思念起有关海口的一切。喜欢给明明梳头发,系蝴蝶结,戴一大串铃铛。我说明明,以后你就不会孤单了。那么多声音萦绕在耳边呢!
喜欢过一个穿黑色T恤的大男孩。向然。他有像海一样湛蓝的微笑,有凌乱且干净的碎发,每天都要背者吉他去离学校很远的地方上夜课,然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穿过树林,哼着小调,踩着满地的落叶“咔嚓”“咔嚓”发出响声。我笨手笨脚的跟在他身后, 只是怕他因为天黑而落寞起来。但事实上我比他更怕黑,更怕落寞。喜欢过一个很是嚣张的的小女孩,欢欢。她的眉梢有像明明一样的红痣。笑起来一脸灿烂,像海口的阳光。安逸且明晃晃的。她说,安,你会不会像疼明明一样疼我。那时侯她十五,明明十四,我十六。我们住在同一个院落,那些篱笆插进松软的泥土里似乎就这么根深蒂固了。她倚着长满青苔的墙,望着我帮明明包扎伤口。就这么轻轻的问了一句。我佯装没听见,继续给明明清理被玻璃划伤的伤口。其实我只想保护明明一个人,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不愿意保护她。她同明明一样,都是好孩子,都是明媚的天使,来字人间。
风筝
明明十四岁生日。我牵者她去姑姑的坟前扫墓。墓地上的泥土湿湿的,昨天的那场雨下的很大,冲倒了院里的篱笆,明明站在门前一边呜咽,一边用手指那些因为恐惧而疯跑的小鸡。我安慰她说,那些小家伙不会有事的,它们会躲雨的。明天天气就会好起来了。我们一起去田埂玩。
姑姑是明明的亲生母亲。死于一场车祸,而我是唯一目击者。是我眼睁睁看着她从栏杆一端冲向马路,叫我离开,带上明明。然后我的记忆里全是血淋淋的一片。我是他领养的孤儿,我只叫她姑姑,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很好。好到让我心痛。我从不问有关那个女人的一切,我不问为什么她要仍掉我,也不问这么多年她有没有想起过我。哪样的答案都不可能让我满意。
我说,明明,姑姑的坟上开满了你种的小野菊,多漂亮呀!我说,明明,如果有一天姐不在了,你会不会也为姐种那些菊?那些像繁星一样簇拥在一起的菊花。我说,明明,你会时常想起那个在你生病时哭的很伤心的女人吗?我说,明明你有爱过我吗?有爱过吗?明明。她很是诧异地睁大眼睛望着我,然后眼泪溢满了眼眶。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同一片天,湛蓝的像海。她突然的叫起来:风—筝。风。筝。我从不奢望那两个字可以从明明嘴里说出来。即便她只会叫安。我也很满足了。她跺着脚,朝着天空指,我一把拖住她。我说,明明,你好可爱。那个所谓的风筝只是被挂上树梢的彩带,却让明明学会了那样美的词:风筝。
漂亮
在高三毕业后我给欢欢写了一封老长的信。我告诉她明明会说“风筝”这个词了,也会自己削苹果了,如果你回来,说不定她还要削苹果给你吃呢!你送给我的仙人掌死掉了,我早说过自己不会照顾植物的,生命力那么强的仙人掌都能死在我手里,算不算高手?河边的堤岸又长满了鸢尾草了,我上次一下头给拔了个精光。挺有意思的。对了,我们院子里只剩我和明明了,其他人都搬走了,我也想搬,却不知道该搬去哪儿。前天我又遇见向然了。他把碎发剪成平头,不再穿黑色T恤了。我却觉得好恶心。原来我始终只喜欢明明和自己。多么荒唐。我考上南京的一所大学,暑假后我就要去上学了,我打算把明明也带上,在外租间平房,你觉得呢?其实有一次你问我,安,你会不会像疼明明一样疼我的时候,我是知道的。欢欢,我疼你。
我把信塞进信封一脸严肃地站在原地等。赶回来的时候明明却不见了。我拽着一大堆行李拼命地找,我满大街地叫他的名子。明明。明明。然后在拐角处,看见她坐在“7+7”里吃着饭,我怒气冲冲地撞了进去。明明。她一脸鄂然的盯着我,叫我安。我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站了起来,你好。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把明明带到这边?他很无奈的朝我摇头,请听我说,我叫安然。不用了。我要带明明走,没必要解释。我用力的推开他,拽着明明向外走。明明却死活不肯走。她不停的叫安,安。我就哭了,我说,明明:以后姐会给你买好多吃的,咱们不要待在这里好不好。安。漂亮。漂亮。明明一直侧着身,挣扎着望着那个男的。漂亮。安。我松了手,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溢。你是明明的姐姐吗?我只是…只是看她一个人……我……我就请她吃饭了。我没恶意。真的。我轻轻转过身望着明明,一边抹眼泪,一边端详着那个男孩。头发直直的垂下,右耳带了一个耳针,白色的长衬衫,黑色的手织背心,一脸担心的笑。对不起。刚才。没…没关系。是我处理的不妥。我叫扬轩安,她是我妹妹扬轩明。她…有病,所以……。没关系。我倒觉得她很可爱,很漂亮。挺像你的。我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他挠了挠头发,很是歉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