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一个关于遗忘和放弃的故事！

　　阳关，大雪，苍茫天地，只我一人。

　　手擎日月经轮，紫杉映雪，颜如枯骨。不远处半柄玄霜冰魄直插入雪中，青色手柄上乌红色的血液已经凝结。有泠泠琴声夹杂在呼啸北风中，西出阳关的城楼上，一袭红袍。最后一次吧，记住这一弦一弦拨在心上的音，如此，天之尽头即使我魂魄消散，我仍然记得、记得我曾经的美丽和爱情。

　　2

　　很久、很久以前，我是一名在长安城里四处游荡的小仙女，慕容说我那时候的笑颜明净如普陀莲池里不染尘霜的波。我记得他从集市上买过一把叫做花醉红尘的团扇，如今我望着那发黄的绢子上青衣白裙的少女，束发花环拢着两只小辫，腰上的弯刀氤氲着如梦的湖蓝，几乎忘记那是我的模样！是他亲笔绘就的我的模样！

　　慕容是游侠，游侠的生活永远是千里为一诺，宝剑染霜血。有钱的时候，他一定去胡姬酒肆里喝最好的葡萄酒看最漂亮的黛琦丝跳舞。

　　好像也是个冬日，飞雪漫天，我就是那时候一头撞进他的世界。我被一个魔族追逐，从大雁塔到市集，木器行、家具店、杂货铺、书斋、药房……不管我走的多快，后面始终一个红袍闪动。

　　我那时候涉世未深，法力浅薄，慌乱中猛听得波斯乐曲传来，于是想，去酒肆吧，那里人多，他总不至胡来。我看见半弧型的台面上薄纱遮体，一身挂满金色铃铛的舞娘正扭着羊脂般纤腰向满堂宾客频送秋波。

　　我不顾一切的冲向距离舞台最近的桌子，坐下来大口喘气，桌本有人，一股浓烈的酒气几乎熏晕了我。抱歉地偏头一笑，我看见一个书生般清俊的男子，黑色长发卷曲成一绺绺，灰色的棉袍半敞，刁斜着眼睛望着我，那目光从漠然到惊讶。我忙说，抱歉这位公子，后面有个采花贼跟踪我。他顺着我的手势转了转眼睛，一双修长的目隐含灵气。这时我注意他左手边放着的那柄剑，寒光隐隐，赤芒流动，剑身薄如蝉翼仿若明镜，足以照亮世人的心。人族神兵——玄霜冰魄，以冰雪之魄合北倶泸洲蛟龙之血锻造而成，世间只此一柄。

　　他，就是慕容，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很快，一阵风似的，红袍居然也坐过来。我镇定自若，如果玄霜冰魄的主人亦眼见我这小仙子被魔族欺负而袖手，我还何苦求仙学道，不如作回草！是，我就是一株人世间最常见的杂草，年复一年荣枯，只因生在普陀得沐梵音这才有了灵性，五百年潜心修炼幻化人形。今日，我见到传说中真正的侠客，我的梦才刚刚开始……

　　红袍抓起桌上的酒壶一气猛灌，琥珀色的液体流淌下来，沾湿了他朱红色的布袍，袍子很旧皱皱巴巴，人也很旧，不知为何，我会对着一个魔族想到旧这个字，我看着他的脸，分明是一张年轻的面容可是我却感受到很苍老、很苍老的气息。紫色的长发和紫色的眸子，显示了他的修为，我知道他至少两世为魔。

　　慕容突然说：“追着一个小姑娘满大街跑已经不对了，还喝光我的酒！”红袍面不改色：“再说就滚出去！”他就真的闭嘴。我惊讶地望着两人，脑子里盘算如何最快的速度溜走。身形未动，红袍已经闪电般扣住我的手腕，隔着指尖我感到阴寒之气逼入骨髓，难受至极。我苦着脸，慕容伸出手缓缓搭上红袍的臂弯，柔声道：“你弄疼她了。”我感动的快要哭了，红袍居然顺从地松手：“姑娘容貌十分像我娘子。”“所以呢？”我飞快反问，依然脑他。“我知道你不是她，我想——看看你。”声音越说越低沉。

　　既然跑不成也打不过，索性坐着，他不是想看吗？就让他看个够。两个男人对饮无言。我深感奇怪，传说中最正义的侠客居然和一个寂寞忧伤的魔成为朋友，而且必定是誓同生死的朋友。因为眼睛，他们眼睛里的光芒让我猜测过去几百年甚至更久时候发生过的故事。

　　我正陷入冥想，“青青——青青——”慕容唤我，眸中若有光。我呀然：“你如何得知？”他靠近我认真的说：“你穿青色的衣服。”我低头暗忖，如果穿花的穿红的，他莫非唤我花花、红红。红袍也突然专注至极的望着我：“跟我结拜吧。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我从不知仙是否可以与魔结拜，经验告诉我魔是无人性的，他们绝情弃爱，尤其是几世魔族更是招惹不得。可我不敢拒绝，我害怕他一掌可以毁掉我五百年的修行。

　　武侯祠，我们焚香告示苍天，从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愿同年同月死。我心里一遍编祈祷，过往神明你们别听别听。起身，他掏出一只玉镯送给我，“见面礼。”我没有细看默默戴上：“可是，狐不归，我没有礼物回送你们。”原谅我此刻方道出他的名字——狐不归，许多年后那是心底最奢侈的一份记忆！可惜我那日眼里只有慕容。慕容从脖子上解下串贝壳项链递到我手里，望着他冰天雪地里敞着胸膛，灰色棉袍被风吹起的模样，我的心仿佛受到蛊惑，突然觉得慕容才应该是魔族啊，。而狐不归，他白玉般年轻的身躯里仿佛心脏都已经不跳动，我很怕他，怕那种跟他一起时压抑的感觉。

　　3

　　一万三千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如意金箍棒打碎了王母娘娘的琉璃盏。琉璃盏一碎，三界失衡，人性贪婪、魔性残暴，而仙族古老相传，只要寻得散落世间的七块琉璃盏碎片，三界混乱可平。无数仙族前辈们前赴后继，已经寻得其中五枚。剩余的两枚，一在凤巢一在白骨山。也许，每个初出茅庐的小仙都梦想过成为拯救苍生的英雄吧！他将不堕轮回，与天地同寿，得万世膜拜。我当然也不例外，年轻时候一腔热血抱负就是闯荡江湖的全部理由了！

　所以，狐不归问我以后的打算，我红着脸却万丈豪情地说：“北倶泸洲、凤巢七层……”他低头想了想，：“何必找呢？三界的结局早已注定！”我艾艾地说：“这是仙族的使命！”他立刻大笑，在他眼里我这样才五百年修行的小仙也妄想击败九天之凤夺回琉璃盏碎片，无异于痴人说梦！我脸憋得更红，怒道：“嘲笑很快乐吗？我至少敢于去试！难道你愿意沉沦魔道万劫不复……”笑声嘎然而止，我望见他有一霎那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含笑拍拍我头，温言道：“去吧去吧，大哥等脱离苦海的那一天已经很久了！”慕容没有笑，他真像一个负责任的兄长：“大哥放心吧，我陪青青去。”狐不归点头。他走的时候显得那么寂寞，我看见他红色的背影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心中泛起一丝歉意！

　　北倶终年积雪、坚冰不溶，凤巢却热浪滚滚。我运起法术召一团寒水之气护住全身。迷宫一样的路，我举着火折子跟着慕容亦步亦趋。走到三层的时候，终于明白：“慕容，你来过？”他头也不回：“还真够笨的，现在才看出！”我惊喜，命运之神莫非对我格外垂青？直到六层，仍然无一名守护小妖现身，我不禁慨叹：“慕容，你好老了吗？”小妖对于功力高过自己一倍以上的人是不会攻击的，可见他修为之深厚。闻言，他轻轻叹息，回身，欲言又止。我睁大眼睛，火折子的微茫映在他的眸中，跳跃闪动一如我此刻的心。“你没有前世吗？如果永不转生，你也可以很老、很老呀！”他认真的说。我抿嘴一笑：“我没有前世，这是我投身仙道的第一世！”他好像情不自禁伸手捋了捋我的辫子：“打扮成这个样子，真够傻的！”我看见他宠溺的眼神，也俏皮起来：“哼！”有了慕容这个保镖，我心里踏实许多，本该艰辛险阻的路途变得轻快美好！我甚至轻轻的笑，他就会回头：“想什么呢？”我怎么可以告诉她少女的心事？

　　越来越热，我们即将抵达七层，当我持续运用法术的时候会感到真气疲惫，这时我发现玉镯的好处，从手腕处升起一缕清寒之气游走缠绕，逐渐遍布全身。我畅快地舒气，想到那个古怪的狐不归：“你们看见我是不是吓一跳，以为大嫂转世了？大嫂为什么会死呢，不是有轮回吗？”“因为，人战胜不了天！”他说了一句我似懂非懂的话。

　　回忆，正一点点消失，消失在我一步步迈向方寸山的路上。当我放弃挣扎，接受命运安排的时候，我脑海里残存的瞬间必定是最难忘的吧。慕容慕容，为何是你！玄霜冰魄的主人亦阻挡不住我诛仙屠神之步，阳关一路天地呜咽，当寒风吹散我最后一丝记忆，我就真的成了妖魔。

　　4

　　我得到了凤巢的琉璃盏碎片。

　　以后的几年，我变成脆弱任性的女子。慕容一直守着我，直到我厌倦了女儿村的宁静。我说我要去西牛贺州，他就说那里山奇水秀很适合我修炼。是的，我受伤了，在他和九天之凤交手的时候，我失足掉进了炽焰潭。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慕容的功力，剑人合一时的王者之气使人忘记了他不过是个人族。我全神贯注的盯着神凤的爪子，每次它凌厉的扑向慕容，我就忍不住轻呼，那美丽的神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绚烂夺目的光芒！

　　又一阵罡风伴着碎石击向我，火折子突然灭了，我凭借听力躲闪了几块碎石，腾挪间潭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在脚边，我猛然想到，这水碰不得，但身形却收势不住，惊慌中法术散去人立刻往下沉，滚烫的潭水从口鼻涌入，我咽喉一阵剧痛，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身侧噗通一声，好像有人跳下来，求生的欲望使我迅速抓过去，我抓到腰带。我感觉腰带一沉又猛得往上一抬，借着冲势我将头探出水面，吐了一口水，人也清醒了些。头顶上，神凤唳声鸣叫直扑过来，借着它耀眼的光芒，我看见慕容半个身子浸在潭水里，一手抓着地面上一块突起的石头，一手托着我的腰。我借着托力双手也攀到岸上，炽热罡风凌厉而来，我们只能眼睁睁望着神凤的利爪愈来愈近。想叫又叫不出来，我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然后我感到剧烈的疼痛，手上、脸上，尤其是咽喉，火烧一般，脑子哄的一声就没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简陋木屋里，从窗棂望出去可以看见很多桃花，粉红、粉白……这里叫做女儿村，只有一个孙婆婆独自居住，她照料我一日三餐，负责换药梳洗，慈祥的老人常常鼓励我，坚强。可是我手上、脸上的纱布、咽喉沙哑的声音教我如何坚强？

　　我一次次歇斯底里恨不一死，孙婆婆老了，她渐渐抓不住我恢复力气的手，这一次，碎瓷片已经划破脖颈，我宁愿死也不要以如今面目苟活。一道闪电般，有人摁住我手，我啊啊叫唤疯了一样的攥着不放，又踢又踹，另只手又去抓旁边碎片。来人怒吼，我听见自己左手腕骨喀嚓断裂的声音，剧痛换来暂时清醒，狐不归愤怒的面容在我眼前晃动，他跪在地上，半个身子倾着，我怒极，右手抓片碎瓷猛挥过去，他脸上立刻血肉翻滚。我听见他哼了一声咬住嘴唇，低声说：“对不起！”然后就想帮我接骨。我厌恶极了，这个妖魔，不是吓唬我就是伤害我，如果不是他，我不会遇见慕容，不会有本事到达凤七，更不会被潭水毁掉容貌，思忖至此我不禁悲鸣，哽咽的喉咙里喊着，你为何不一掌拍死我？我攥着瓷片不停挥舞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已经痛到麻木，我只看见血不断的涌出来，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