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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冬君新著《儒脉斜阳》,内容一如副标题所示:“曾国藩在官场和战场”。不过,我是把它当“曾国藩评传”来读的。关于大儒曾国藩的生平事迹,坊间另有货多料足的好书备选,对这本正文仅187页的小书,我不妨另有期待。何况,作者也志不在此。
曾国藩的史料历来不缺,且不说传主本人还提供了海量的日记、奏折等第一手资料,故对学者来说,只要板凳坐得十年冷,熟悉并撰述曾国藩的生平事迹,并非多大的难事。曾国藩之难,在于此人大脑之不同流俗,见解之清新不俗,行为之超尘脱俗。绘出曾国藩不难,理解曾国藩太难。若满足于铺陈史事,摭拾史料,则戎马一生、书卷一生、官场一生、困顿一生的曾国藩,仅仅资料就足以供大于求,作者哪怕在评论上“不着一字”,似也不难把传记写得烈烈轰轰,热热闹闹。
显然,李冬君志不在此,她避易趋险,笔墨性喜在那些具有挑战性的领域上空盘旋。
读者会发现,书中提到曾国藩的事迹,用的是一种大写意笔法,纵横挥洒,繁简随心,与我们习见的史传如同陌路。只要作者认为必要,她还会用饱蘸浓情的诗意语言形容——不是描述——传主。作者无意用一种学者的严谨来约束自己对传主的爱戴之情,书中穿插着的那些评论文字,时而面冷如铁,时而心热似火,动感十足,赋予作品强烈的另类气息。比如,写到曾国藩在解决了洪杨之厄,决计进入太平天国的都城天京时,作者于不动声色间,竟然写下如此声色大动的8个字:“金陵城下,枯杨生花。”
几年前我还读过李冬君的《孔子圣化与儒者革命》,于她针对中国历史上王权主义思想的种种高明见解,极为感佩。正因为曾经用了极大心力来汲探孔子思想和儒学传统,当她通过曾国藩这个特定人物来回望儒门一脉时,作者几乎一抬腿就站上了一个思想制高点,那些珠玑般闪烁的见解,也由此构成了本书的突出特质。每当需要对曾国藩的性格、思想及性格上的矛盾进行正面攻坚时,作者从来不曾退缩过,她那些精到的见解总是能够及时现身,像一盏盏思想射灯,把我们曹操般复杂的主人公瞬间照得雪亮。说到曾国藩拜唐鉴为师,“用理学的锉刀,天天修理自己”,作者概括道:所谓修身,就是“用圣化的模子来铸造自己,校正自己,日日修理。修身的秘诀,是将人的标准定得很高,纯然一个理想人,用理想人来否定现实人”。而“内圣就是‘换一个人’出来”。作者意犹未尽,继续畅论道:“这样的‘我’,是理学的‘试管婴儿’,将天理的胚胎植入自我的躯壳,然后从自我里面生出一个新的我,像朱熹说的那样,用‘抱鸡卵’的功夫,将新我孵化出来,用‘猛火煮’的功夫,将旧我熔化掉,这便是理学的新陈代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