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2007-09-11 16:20:53| 点击:0| 评论:0| 好评:0| 坏评:0|第1页/共1页 << 上一页|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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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kimilier
kimilier 侠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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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狗卧在我的腿上,我不停歇的叩动我的键盘,仿佛有人听见了,会出来探视,看看是谁,在发出声音。
我是繁。苏繁。成都人。无聊的时候会想当年。一应所有的这样的孩子,渴睡,贪婪,关注某处晴好的街和雨湿的夜店,故作淡漠,痴迷于幻想,享受阅读与行走的愉悦。 十九岁的时候认识莫离,巧和我同月同天生辰,长我十年,以后变成熟悉的人,熟悉之后将他称为老头。初春的夜里,薄寒由地板钻进脚底,我坐在地上,对牢屏幕,寂寥的QQ,只得他一人的头像在亮,送了出问候,经由网络,他遥远呼应。 他说,或者,你是个跳舞的人,或者,你是一个服装店的主人,或者,你是某家杂志的编辑。 但是,我是一个学生,同他一样,O型血,均是三月下旬的一双鱼尾。 我说,你可有宝贝了。 他说,我的宝贝成了别人的宝贝。 人人都有些故事,我本意是要问他是否已经有了小孩,不巧却要引出一段伤心事,不过我没有深问,他自然也没有再说。 三月桃花,灼灼竞艳,那一年有人对我说,你找一株最最茂盛的,围住它,潜心祷告转三圈,此年即得绮遇。等到我真的上山探春的时候,却买了一只有两条长长尾巴的七彩风筝来玩,拖住一阵飞跑,嘴里呼啸,十分兴高采烈。那片山真是谷里谷外都被春意溢满,不光桃花绚烂,连菲薄雪白的梨花也开得有了几分气势汹汹的样子,突然好似有所顿悟,原来,真正的轰烈是这个样子的。停下来时坐在竹椅上休息,想起头夜,莫离在网络上对我说,他将要去钓鱼,不禁微笑,此刻,他的城必也是被铺天盖地的绿意攻陷,就算学姜太公,就算空手于水边痴坐,他至少也能钓得一江春水了。 这就是那年春天我最深刻的记忆。 次年春天,行在学校里,路过桃林,我牵着夏依麻,对她说,来,跟我去转圈。 夏依麻与我同岁,我认识她,已有很多很多年。 那是童年的事情,总大略的记得,不能忘怀。虽然本来各占一域,但是我们都没有躲过对方,是人世的离奇与可爱,要如此这般,务必令你知道偶合与不易,叫人珍重。 那个地方,叫做啼乌。 十一岁,初夏。 汗水淋漓,尘埃迤俪。我来到那个村庄,一整个季节,冗长的假期。他们说那叫故乡,后来想到,那是母亲的故乡,仿佛早已和我失去关联。 中午的泥巴路已经开始板结,阳光暴晒下的植物在茂密的生长,一方一方的田地横陈,生机无限。沟渠里湍急的流水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浪花翻腾而不返。我看到,迥异于城市的荒凉和大片无垠的生命力。记忆中仿佛如此。 村后有山,唤做乌陵,一味的黑着,厚重的绵延过去,重重叠叠,堙灭于想念。 已经是难以描述的久远场景,我带着自己的东西和衣服被送到这里。尘嚣之外,乌陵脚下,外婆外公驻守了一辈子的乡野之地。 数间瓦房,土白剥落的墙,两处有阁楼,门口是大片的空地,再往外是一排稀络的围蓠,伴生着颜色强烈的高大向日葵。 繁繁。干瘪的老妇就那样子迎过来,叫我的名字,她放下手中的活,从门口的小板凳上站起来,迈步向前。 叫婆婆。有人教我。 婆婆的手指很细,骨节却大,除开大拇指,其余指甲剪得极短,摸在脸上仿佛有干燥的沙沙声,婆婆说,你回来了,她眉开眼笑的捧住我的脸,捺在她的胸口.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个对我很温和的人,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道。 她有些聒噪的笑着,说我长的那么像她的女儿。那个人,我不曾谋面的母亲。据说已经去世。有些东西总让人一无所知。婆婆开始落泪,我看到她苍老破败的容颜,纵横中,仍是至亲的人,给我陌生却宽厚的拥抱。她摩挲我的头发,撩起衣襟拭泪,说,我家的女娃,总是很硬气。 我开始啼乌的生活。 白天,赤脚在门外的坝子上跑来跑去,看我们家族里的男人抗着农具走出去,瘦削的身体在葱葱茏茏的简洁希望中挥汗如雨,女人们身体多肥腻松垮,穿邋遢的衣裳,绾油光的头发,忙忙碌碌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显得充实而安然自得。 回过头去,黑洞洞的门口一左一右坐着婆婆和爷爷。爷爷是安静的人,安静的佝偻在木头椅子上,绝不多语,只看婆婆做活,或者,望那边黑色的乌陵。身后,门槛高高,是极旧的厚实木材。 感觉已经全然颓败迟钝,如爷爷那张漆色剥落的坐骑,简单至极的白昼与黑夜的轮换,给人恬然不争的错觉。而,竟仍有萤光和满天的繁星带来日夜相覆的惊喜。 我有我的房间,狭窄杂乱。一边是床,一边是窗。光线不好,或有几片薄薄的光撒向被单上已然陈旧破烂的花团锦簇。 有一夜,婆婆进来,问我是不是想家,她坐在床沿,黑暗中眼神竟明亮,我看到她深陷的眼窝,巫婆一样。 她说,你春天的时候为什么不来,春天的时候,到处都开了胭脂花,你娘说最喜欢它的味道,她的手拂过我的额头,这时有一阵清凉的夜风扫过,破窗而入。她说,繁繁,你知不知道胭脂花,那种东西很贱,一发就到处都是,红的,黄的,还有白的。她的手指关节下意识的一下一下轻轻叩击床沿,忽儿又无语,久久的沉默,注视我将睡的眼睛。而春天的时候,我不属于这里,我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一个平凡寂静的校园女生。 婆婆那晚的手,手心向上,手指弯曲,是脱水泛黄的白花朵。 清晨起床的时候,走出门口,看见一个小姑娘,穿着小白褂,从围篱外慢慢走,我看得分明,她面庞红润,转过头来,同我笑了。我慢慢走过去,她站在篱笆外面不走,用土话说,我没有看见过你。我说,我叫苏繁。她点点头,说,你暂时不会走。我也点点头。她再笑一下,对我摆摆手,走开了。婆婆说,她叫夏依麻,住在不远处,你们都是小朋友,你可以找她玩,她同你一样,不要多久,就要离开这里。 我说,她为什么也到这里来。 她一直在这里,她现在长大了,需要到城里和你一样的读书。婆婆这样回答。 有一日,他们带我上山去,指着一钵土,叫我跪拜。婆婆凄凄哀哭,声调细长柔软,仿佛一碰就断。那坟中的女人,竟是曾与我最最贴近的一个。天气灼热,香蜡烟雾轻微弥漫,虫子在烟雾之外飞舞,翅膀灰暗单薄。我深深接触一片泥,膝盖一片乌黑,汗水浸过脸颊,茫然四顾,看见一只雀,突然惊叫着冲出草丛,直直飞走不见。我说,我想回去了,这里太热。 没有人听见我说话。婆婆指着几株平庸不奇的植物,说那就是胭脂花,她以前一直喜欢。她说你看啊,仔细看看。她把我推过去,我鼻尖已经触到它的一片叶子,感觉有浓烈的草腥拥挤出来,密密的包裹缠绕,我猛的甩头,挣脱那只手,胸中翻腾倒转,想要呕吐。 他们教我拔去其余的杂草,双手向前,十指张开,用力抓扯起来,泥巴嵌进指甲缝,很难清洗干净。难以想象,他们要清除她身边犹剩的阴凉,赤裸裸的暴晒,看起来怪异而孤独。日上中天,我突然睁不开眼睛,胸口发冷,那明亮的光线让人热泪盈眶,听见婆婆说,对啊,你哭啊,她会知道你来了。模糊里终于看见人影纷乱,我晕眩过去。 婆婆说,你那天中暑了,嘴唇纸样白。 我在啼乌一共度过了两个月。夏依麻成了玩伴,她从篱笆外面经过,会叫我的名字。我奔出去,和她说话,有时候她手里有果子,塞过来给我吃,我们一起把那些东西填进嘴巴,脸蛋两边圆鼓鼓。总之,或者夕阳西下,或者晨风漫卷,这个小姑娘叫我心情愉快,眼睛中间,光影格外湿润流转,看进去,全是啼乌的山和水。 河滩上碎石密布,她引我去看一具猴子的骨骸和不知谁家淹死在水里头的猪,肚皮胀的很大,看上去光滑亮泽,散发紫黑色的光芒。我们捡石头去丢,落在猪肚皮上的,发出嘣嘣的声音,再很有弹性的掉入水中。她说,它吃太多了,那样胖,掉进水里就没有办法救命,肚子里那么多东西,动也动不了。 夏依麻教我从一堵泥墙下的缺口钻过去,会有一户人家的葡萄架,她踮脚去偷,一捋一捋的的折下来,我把它们兜在衣襟里,我兜满了她再兜,她跳起来,伸手去够高处的藤条,用力拖下来,去折上面更大串的果实,声响弄大了,里面有人呵斥着出来,夏依麻说,跑啊。我跟着她风一样的在田坎上冲,飞快的翻动两条腿,她在前我在后,我紧紧跟随,两手抓紧衣服,负着赃物。我晓得她要带我去,一直到安全的地方。停的时候,头发毛乱,刘海湿嗒嗒的印在额头上,我放下衣服下摆,那些果实已经揉烂,汁水染在衣服上,乱糟糟的一片,我粗声喘气,之后看见夏依麻静静看我,她的脸上也是一片水气,不知哪里弄上的黑指印清晰可见,我们安静相看,审视那种狼狈,她说粗话,屎。停了一停,我们突然轰然大笑。 我抖散那些狼籍的葡萄,我说,夏,不久我要走的。她说她也是。我无法找到理由,莫名的就伤感了。我问她,以后是不是无法见面。她不说话。 我们凑出零钱,到村头的小卖部买一种甜酒,很劣质,酒精含量极低,加入大量的糖精和色素,我们让店老板帮我们启开瓶盖,提着它田地里。一边是红薯地,绿油油的藤蔓牵着,一边是棉花,开出一朵一朵的白颜色,我们蹲身坐在地上,夏依麻说,你先喝喝看,我双手抱住绿色的玻璃瓶,对着瓶口喝,一大口,确凿是甜的,滑过喉咙,微微的刺痛,我把瓶子递给她,她也就着瓶口喝。我一口她一口,嘴和舌头都被染成一种鲜艳的红,天气一直热,仿佛我们将要道别的秋天永不到来,我们掌握不了,天气开始凉下来的时候,各自离开的死局。 那瓶液体越来越甜腻,让人越喝越渴,夏依麻也无法忍受了,我们搁下瓶子,去找井水,把脸埋进桶里去,仿佛得救一般,抬头起来,发稍抿成尖尖一缕,往下滴水。 她说蝈蝈喜欢吃丝瓜花,喜鹊喜欢吃毛虫,毛狗喜欢吃兔子。 那个傍晚,我吃过晚饭,出去走走,就独自了到那里。鬼使神差,走很久的山路,仿佛从来记得那个位置,已经有新的野草欣欣然的生长出来,没过脚踝,亦覆盖旧坟的根部,月亮已经高悬,我没有叫她。感觉万重屏障的相隔,她已经不在。与我永绝了话语心音,那种缄默,感觉安详。 等到风吹过来,汗水慢慢收敛干涸。已经累了,就挨着它坐下,仿佛想要睡过去,不过没有,我看见点点光影悠然的飘飞,远远的近近的,忽明忽暗。 它们住在那里面,飞出来亲近你。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夏依麻。她也在这里,歪着头,背后的月亮变成一轮青白色。我问她,它们都认得人吗。 夏依麻说是,她指着那些茂密的植物,说它们就住在那里面 她轻轻去摸那块石碑,她说,很舒服呢。我亦凑上去,拿手去碰,果然是凉快的,我们相视笑,我学她把脸贴了上去。我告诉她,他们说,这里面是我的妈妈。她沉默,然后说,你听听,她会在里面唱歌吗。 妈妈没有唱歌,虫子和蛙唱个不停,山间的光阴,传说是有仙人执掌的。你若遇见他们下棋,并且上前看了一看,你的一生,便刹那过去,再也不必忍受人世的悲欢。 夏依麻说,如果妈妈在里面,那就是认得你是谁。 现在,我已经知道如何形容那些夜晚了,一定是石碑清凉,风如素纨。 夏依麻说,她到这里来,是为了采肥实的奶浆草,回去喂她的兔子,是麻灰色的,会灵活的蹦来跳去。我说我也喜欢小兔子,可是在城里,他们不允许我养。 夏依麻说本来就是,兔子本来不住在城里。 我们牵手下山去。只有星月,从树桠间偷出光线来,地上黑影重重,我不禁心里一缩,低低的问她,你说有没有鬼。 她握我的手微微一收紧,她说,它们都是很温柔的。 两个人一路走,时间比一个人走要快得多,我们进入村庄,她往西我往东,她说,你认得路吗。我说认得。 夜还并不深,婆婆闻见声音迎出来,嗔怪我,怎么可以独自跑出去,不给大人说。她扶住我的头,带我进去,我把头一偏,整张脸滑入她的掌中,果然是那种草腥的味道。 没有遇见下棋的仙人,浪掷不了一生,但也是比较迅速,啼乌是落脚之后马上离开的地方。我的母亲在这里。我不认识她。我的家在城市。我务必归返。 将近九月,需要离开,我先走。夏依麻来到门口,她说,嘿,我想要再见到你呢。我没有预兆,突然哭了。小小的幼年的友情,坦白直露而不自知,却绝对真诚。她沮丧,你就走了,为了弥补我,以后若见面,你要对我更好。一定。我保证,一定。 她突然说,什么时候,我们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呢。她站在围篱后面,向我摆摆手。 傍晚的时候父亲来接我,出门的时候,低下头望我,我突然知道他要去那里。他握我的手在掌中,走向乌陵。和我攀到半山,远远的可以望见的地方,不再前驱。他驻足,同我说,繁繁,同妈妈说再见。 再说一次。那个地方,等到太阳沉落。伸手去摸。石碑清凉,风如素纨。 不知道,熬了多久,等待了多少时辰,才到了十六岁。 我的高中,是个美好的地方,令我想起啼乌。那些爬在灰色水泥墙上的藤蔓和台阶之下的老梧桐,以及操场东头的大片废墟,生长葱郁的植物,我喜欢这个地方,城市最热闹的位置,隐藏着这所学校,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三株很古的树,树阴巨大,覆盖下来,隔绝了繁华一般,忍冬架下,捧读一阙少年游,十分清心怡人。 你仍记得,我是苏繁,青春的大部队里面,长成很年轻的一个。渐渐有了缜密细致的心性,却又在习以为常的度过中大而化之。 第一天在新班级里点名,老师念到我的名字,不等我应声,却听到前排传来一声惊呼。一个女子从座位上腾的站起,回头张望,我来不及把她看分明,却感觉眼睛热了,定是红红的,我看见自己亦站立起来。 中间过去不少年,故事需要重新开头说。唯一不变的是,我与夏依麻依然相爱。 她对我说纯正的普通话,穿白衬衫,身体线条修长,她说,你长得那么高了。我亦非常激动,勾着她的手指,笑啊笑的。 原来我们又来到同样的地方,也许一直就在。我们不认生,很快熟络,总是在一起。 夏依麻是寄居,同她的伯父一家生活,我总是要她到我的家里来,家里常常没有人,父亲工作繁忙,不归家的时候很多,他留下家用,我习惯一人度日。夜里从一个房间逛到另一个房间,仿佛听到阳台上的植物在私语,它们叶子巨大,容易染尘,就仔细的用湿毛巾擦拭,夜风来时,仿佛那些脉络均适意的舒展延伸,发出隐秘的话语,那些话语,气味暧昧,略见清凉。 我要夏来陪伴我,买大杯的冰淇淋,脱下衣服,穿着内裤坐在地板上,四只腿细细的摆放,脚踝瘦削,骨骼坚韧。我们看书,看动画片,看会变魔法的小花仙子神奇玛丽菲儿,玩过时电子游戏采蘑菇,看冗长的碟,里面有做爱的身体与姿态慵懒的烟头,我紧张的的别过头看她,她也是同样的表情,局促却坦白的微笑。 夜间睡我巨大的床,我们一人一被,一人一边,仰躺着,说我们啼乌的事情,说某个面目英俊的老师,说一个遥不可及却叫人兴奋的梦想,慢慢睡着,等待天亮,起来梳洗吃早餐,一同去学校。 有的时候,她的一只脚探进我的被子,触着我的皮肤,感觉火热。我醒过来,听到旁边微弱均匀的呼吸。 有一日放学,走在路上,夏依麻提议去看电影,那家影院叫做华协,很小,在一条巷子里面,内容不再记得,出来的时候天色全黑,夏依麻边走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买的那种酒,越喝越渴。 那时顶头烈日,我们在农作物的阴凉里,两个小女孩子分享一瓶艳红的液体,这是一种往事,叫人不快乐不悲伤,却要兴起。我们兴起,进超市买了啤酒出来,一人提一瓶,走在大街上,无人管教干涉,夜行也无碍,胸臆全开,啤酒的味道并不可口,我却不排斥,就着瓶口去喝,很夸张的仰头,想象李白放浪形骸的神韵,校裙的下摆轻轻游动,行人侧目。夏依麻在后面打响亮的嗝,我们一起张嘴笑。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们却抑制不住,嘻嘻哈哈个没有停,脚步踉跄,身体摇晃,总是自由自在的事情,于是很开怀。 笑声渐息的时候。听见夏依麻在后面说,喂,我们来接吻可好。 我停下来,转身,她在身后看着我。突然手心出汗,动弹不得。她的脸皎洁光润,像旧时辰里,坟头上的月光,从容倾注,便流淌了我满身都是。 从此,我想这里有一条街,叫做酩酊。那里也有一条,是田地间的小路,漾满小卖部里的甜酒。在酩酊的街头,我与年轻的夏依麻,指尖朝下,掌心相合。 她伸手摸我的脸,轻轻的一下,我闭上眼睛。嗅到她的呼吸。神思飞快回溯,我找到那种熟悉的草腥。我们闭眼俯首,贴得很近密,眼睫似乎能够相触,风大起来了,裙角无处不在。 那不是接吻。张开眼睛,彼此都笑,仿佛已经很懂得,只是不说。 她伴我到高中毕业,我们去到不同的大学。我留在这个城,她到另外一个。送别的时候不哭,我们已不是当年,随便到什么地方,只是跟着别人,一旦再见,并不能知这是否就是永诀或小别。而现今,无数的渠道,我们能够找到对方,只要你活着,我们已不会放弃这种权力和手段,确知你在,就别过了感伤。 我十九岁的春天,最好的春天。看见莫离。在别城,礼貌温和的同我问好。 二十岁的春天。我握住夏依麻的手指,在大学校园里头散步,她来看望我。那时桃花最最繁盛。我想念莫离。莫离想念他逝去的恋情。 梦走四野,燕泥初熏。都是一般的好时光。莫离说他原本很爱很爱,深陷,再失去,便长大了。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 他是独居在城中,出没在花街柳巷的男子,同自己做爱,耽于往事不自拔。鱼尾是安静自敛的颜色,无人的背静处,却旖旎而残缺。他一直记得发信息给我。每一夜,几乎同样的时间。他说,你在做什么呢。 有种不寐,随着手机轻轻闪烁的提示灯光击破夜色。它说,你有新的短消息。我知道,他在读一本叫做青灯琐记的书。另一夜,在等待观看一场球赛,通宵不眠。另另一夜,在与不知名的女子碰杯。或者,把玩一支香水瓶,审视自己的存款,想起那个宝贝,抽烟喝水,打开窗户,让风进来,把地板上的杂志翻得发出些微响声。然后发信息给我。他说,我们这里,已经回暖了,你们那边呢。 成都是个好地方,寒冷或炎热,从不把人逼到无法可忍的地步,有分寸的流转,却也是四季分明的都市。 我与莫离,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能肌肤相触,亦不能勾勒眉眼,却习惯了,形成等待的姿势。很多个夜里,我把都手机端正放好,心里说,莫离,请来问候我。 夏依麻在北方读大学,学习园林设计,抽空回来这里,她背着背包,请求我去接她,我是惊喜的,甚至受宠若惊,惦念着旧时的人,且目的单纯心存感怀,来看望你,只是因为知道此生不再来,跟随心意来去,十分豁达潇洒。 一生之中有几个夏依麻。对于我,这样的人,也许少之又少。繁嚣都会,民生紧张,何人再能拥有一颗千回百转的心。手机响起,已无悬念,必是莫离,不知在对谁说,你要开心点过,除了自己没人能给你真正的释然,虽然现实让人失望,可几十年就在弹指挥间度过,万望珍惜。 我们都是长大的女子了。我与夏依麻走过那一小片桃树林,我对夏依麻说,来,跟我去转圈。围着花朵簇拥的树,我拉着她顺时针三圈,再反时针三圈。她疑惑,我突然神秘的笑,感觉到裤兜深处的手机在轻声哼唱陌生又相熟的调调。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人。 夏依麻说,我知道了。 夜间,坐在湖边,我把头放在她的腿上,她盘坐。她说想起一个小时侯读过的意大利童话。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公主,得到三条绝美无比的裙子,一条是大海的模样,绣满各种游鱼和珊瑚,阳光从海面下澈,光线忽隐忽现,水生物自由摇曳游动。一条是陆地的风光,布满草原森林山峦沼泽沙漠湖泊等等的轮廓,一转身,能感觉到大风漫过土地。一条是天空的景色,裙子是夜空,缀满日月星辰,每一粒都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日夜旋转飞逝。公主在舞会上用这三条裙子赢得爱人,幸福终身。 我们都笑,那么纯洁简单又美好,叫人心生希望,她抓起一把我的头发,我说,记得否,还有一个公主,被巫婆禁锢,每夜把头发从窗户放下高塔,让她的爱人抓住,爬上来和她幽会。她笑着拉我起来,仰头看天走。她说,你看,沿着我的手的方向,仔细找找,猎户座,就是我的幸运星座。 我说,你为什么知道。 她绕着我的胳膊,说,因为,每一次我看见它的时候,心里都很快乐,它还能不是吗。 我看了半天也没有找见。我说,你真的看见了吗。她说是。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比画,她说,你看,这边三颗连成一线,是腰带,那边一颗,最亮的,是他腰带上的宝石,它是冬夜上空最明亮的星座,一二月里抬头,最易于辨认。而现在是春天了。我度过我的二十岁生日。夏依麻走了,高高兴兴的抱,然后走。我很心安理得,没有哪个人,再叫我这样安心,且不害怕分别。我们在若干年前,已经了解,要再看见,或者不能,是上天早已经说好的事情。我们已被厚待。 没有人的时候,一直在夜晚看书,莫离亦在做自己习惯爱做的事情。两个远城,均是井井有条不徐不疾,貌若安详。 他拿着喜爱的读物,间或不寐,信息过来,看见那个不知底细却已然习惯的男子说,羲之的快雪时晴,怀素和尚的狂草,棒极了。 偶尔有夜饮,带着零食与饮料去敲门,看见一些人,愉快的唱歌看球赛,通宵达旦,法国留学生把薯片抛得满天都是,亲吻我的手背,看见喜欢的球队进了球,又叫又跳,拖着人到阳台上跳舞,握着腰飞旋,晕头转向的时候,仍在笑,手机响信息进入,莫离说,他亦在看球,我说,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他说,自然是西班牙队,那国家可出了那么多出色的艺术大家。他说,不睡了不睡了。 我大声笑,声音淹没在那帮狂欢的人声中间。有人名莫离,他的欢喜,我双手接纳。 笑着笑着,不禁鼻酸,夜晚即将过去,太阳升起,天气多好,你看繁花似锦,造物恩待我们。 不消多久,夏依麻打电话回来,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书里读到一个女人,她说有一片湖水叫做迷失。迷失之湖,温柔如夜。并说,生命不需长,只需好。 莫离说,其他人很难理解双鱼,即异常矛盾又特别追求完满又心地至善,总独自煎熬。 莫离说,夏天在家光着,在外人模狗样,没事吃吃消夜聊聊天,有闲情就看看星,消磨的总是自己的岁月。 莫离说,你出生的那一个月,我满十岁,就在你出生的那一个月,我同家人离开四川。他说, 原来,你要等到我走了才敢出来。 不,我纠正,是你知道我要出来了,就逃离了去。 如此就公平了。他说。 手机屏幕突然死寂。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流眼泪了,很没有出息的样子,远窥一个网络男子。 他日复一日的完成他的讲述,我在深夜里开启手机,听见他的说话。 这年七夕,我问愚蠢的问题。我说,你是否,也有特别想念的人呢。 仿佛看见了他在哧笑,仍然一本正经回答我,自然的,我爱过的人,有片刻的温存,就不再忘了,那些光景仍在。 他仍坦诚,但凡日常生活里不好说的,对朋友家人难以出口的,隐秘却不能平静的,均能遥寄到另一端,一些很感性柔媚的坚持,那些细腻不为人知的体触,都给了一个能够信任的人知道。替她尚还年轻的额头上,烙下一记死吻。她便把自己困起来,不再超脱。 我看到他的宝贝,漂亮的身影,从我面前飘过,就惊悸得要回身走,但力气不足,怕只得继续往前了罢,我与他,原本都不欲承担什么。可原来是这样,世上的一切,贪恋已经足矣,不必勘破。 夏依麻对我说,我得病了。莫离不知对谁说,不急,我想看明白自己,其他的自然发生。 快要冬天的时候,逃了半个月的课,坐在卧铺上,通宵不眠。忍不住的时候,拿出手机,发送信息。我告诉他,我将要去凤凰,会经过他那里。 灯光明灭,钻洞过桥,有人泡速食面,有人拿出白酒哧溜哧溜的咂,小推车里,有饱满肥硕的水果和颜色油亮的卤味,我坐在铺位的角落,听见呼吸此起彼伏,有如浪潮,一拨一拨漫过来。 二十个小时过后,于夜间最终抵达。我有沉重的背包,行到江边,它穿城而去。江边是繁华的商业区,我钻进酒吧街,买蛋塔,在长满醉生和梦死的街边坐下来。我知道,他终于要见到我。礼貌的捡走然后安顿,些微的隔阂与依赖,但也只此一夜。 难以盛开的躯体,心亦难解,若不强求,生怕又是就此别过。 他直直的一步跨过来,附首一看,旋即坐下来在我旁边。 我说,我同你到江边走走。 天气微凉的城市,人迹稀少的江边,抱起石头砸向水中,一两只黑的船影,我们看得见的,在慢慢移动着。 先生筇杖是生涯,挑月更担花。一下子很想读这一句宋词给那人听见。路上遇见的人,遥看如此美好。 我随他到酒店。他说,带你吃消夜,送你回去房间,我便完成了任务。 我说不,我说,你得要陪我,一夜。 空调温度适宜,微微干燥。洗澡看电视,一人一个床,拉过被子,盖住小腹,说话聊天,斜刺里偷眼打量对方的面容。许多场不经意的遥远呼应之后,终于初次见面,礼貌有加,一切甚好。 那却是种僵持,凌晨的时候,他说睡了吧睡了吧,天亮你还要赶路。就关上灯,莫离在一米开外,悄无声息。 半晌,不知他是否熟睡,开口乞愿,我想和你一起睡。并拨开被子,趋身过去,安然到达他的旁边。 好歹被褥清洁,人亦不怎矫饰,十分明晰简洁的手感,利落更甚于流星划破。不曾痴狂,浅浅的亲吻。他起身关了空调,同我用一张被盖睡。空气终于略见清凉。一梦之后天大亮。 不能恋栈,亦不能带离,纵然铁打的青春,却总是流水的过客。幸亏是匆匆的几瞥,还知道珍惜与尊重。夏依麻说,应该看得穿了,一生痴念,我们已过了天真烂漫的时候。她的乳腺癌,到达晚期。我不欲到北方看望。那实在太过寒冷。我晓得,自然有人于床前守护陪伴,她并不十分需要见到我。我们不是非要在生离死别时弄出大声响的朋友。她说,苏繁,有一天,你应很快乐的,回去啼乌看看。 我在莫离的城,一路走去,看看快乐,究竟在什么地方。 想也是,一生一世,尽兴已经不易,不必面面俱到。起床之后,他同我到了一处有山的地方,在山下的书院里头,看见石碑与凿痕。话很少,之后他说,那我就走了,不送你赶火车了。 我自己找到座位,把脸对着窗外,没有人追着火车奔走呼号,我低下头给夏依麻发信息。你现在,怎么样了。 到达凤凰那日清晨,开始下小雨,找到一间家庭旅店,已经力竭,倒头便睡。青石板路上开始泥泞,雨声轻叩,滴答不绝。其间老板娘送来煮得甜软的地瓜,迷迷糊糊中萍水相逢的住店人进来商量行程,说第二天大家包个车,一路走一路看,七嘴八舌,热闹非常。我睁开眼睛心里想,好,我也要去。 沱江边上的揽奇居,相临夺翠楼,被褥床罩也是成套的蓝白格子,见时十分喜欢,便缴了订金,换了住处。房间外面一个小小的阳台,懒散的午后,搬个小凳,和同去的人各占一头,悠悠的靠着,听江上的各种声响。那几日是有阳光的,水色清碧,吃几个栗子,把头发慢慢晒干,同伴嬉笑,女子,我们占了这地,我做大你做小如何。 好好好。心绪若真能清平如许,定当宠辱不计了,只可怜几分菲薄的道行,修到何时才得甘愿。 依然混着人群大声谈笑,得意洋洋,我说此行途中我见到网友。 他们说那你讲讲你见网友时如何情景。大笑,我要他一见我便诧异不已立时倾倒惊我为天人,若不夸扬我是最美丽最可爱最慧黠最有气质的女孩子,我便要坐地撒泼号哭不起,你可想见。 已经熟识的人开起玩笑,斜眼唾弃,这疯子。 夜间包只木船顺水而下,河灯点点,桨声灯影里,流年从凤凰开始。 仿佛瞬间之事,又已止步,归来在这盆地之中的小小沃野,诚诚挚挚的活,偶尔也记得抬头,张望天外,暗自盘算斟酌。 居室中置有梅花,想来那味道应属冷香一类,忍不住拖住谁痴问,你说你说。 疏影横斜时水是如何的清浅,暗香浮动中月又是哪般的黄昏。 斯人已逝。那些字里行间的态度和情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呢。 冬季过后,欣喜的发现又是我们的春日。淡荡春光寒食天。女词人如是说。 这个时候,啼乌想必已经成了胭脂花的海洋。那种颜色为白的,一定用它丰润的花朵,荫蔽她们,护送她们离开。 我认识夏依麻,有了十多个年头。认识莫离,业已将满一千日。 奇怪的是,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们。 夏依麻再次和我分开了,她在北我在南,我也没有得到她的一句留言。只是一个电话过来通知我,陌生的口音说,她已经不在。 我说,我知道了。 不被惊动的,我能够继续自己的生活与方向。如同早年我在院子里看见她,那么自然亲切。也不必道别,因为愿说的话,夏依麻早说过。在我生日的前夜,收到礼物。快递过来的大大的盒子,塞入饱满的泡沫,伸手进去,摸出珊瑚和海星。白色的纸笺上,她写的是,我知道,你会一直勇敢,因为我在拜托你。祝苏繁二十二岁,生命快乐。 什么是石碑清凉,风如素纨呢。就是安之若素的素,清心自持的清。 同他们一处,要忍不住记取那些老话,与相爱的人相爱且守的日子,真的是一寸光阴 一寸金。其余的,比如能否长久,不是十分重要。 我打起精神,与莫离说话,我说,算来已经不算短,已经有些疲倦,不愿意再如此耗,或者,就如同所有那些网络上的过客,来过了,走开了,记得过,亦可以忘怀,你仍是你,我没有怨言。 他迟疑。 终于忍无可忍,我说,我想念你。若不能,宁可断绝。 我说,手机,QQ,邮箱,全部更新,你我绝对可以不再知道谁是谁,一样重新做人。 我把莫离逼到我的身边。死人从来无法勉强,比如妈妈和夏。然而他,是个活物,搁置了许多记忆在我手里头,已经不忍全部撇下离开不管。他说,成都是个好地方。 我想是的。 一个晚上,他说宝贝的故事给我听。轻声叹息,而后被告之,他说,我已经很释然。我想,不管真假,我已经决定相信。入梦之后,再次深魇,有灰色的薄雾笼罩,有不知名的女子穿胸而入,篆记于心。她笑意清然。是我的心,还是莫离的心呢,那场刻骨,为我恋人所有,为我所苦了整三个年头。如今他想要勾销了。 原来那一夜,网络上的莫离是来同苏繁说再见,到达现实,需要勇气与耐心。许许多多问题有待解决和适应,不曾染指的岁月退场而出,拟把寻常的激荡,眼睁睁看着情怀逝了去,也心甘情愿的做起当下的事情,它们是那么多而细碎,均要你十分恳切的应对。过去的那两个人,在夜里把手机举到眼前,就能眉开眼笑,或泪盈于睫。真的呢,那时的我和你己隔千山万水,置身遥不可及的山巅。 唐朝乐队唱道。我要抚摸你。 他给我独自一间房,单独一把锁。他说,我便可任你来去,十分自由,你高兴怎样便怎样。只请你给我平静的生活,从头认识,彼此包容,并且给我一个形式,我看书,陪你写字,散步的时候,你或可在身旁,下班的时候,能够和你一起吃个晚饭,再也不必总是相隔很远,难以安心确定。他说,我老了。我说,老得好。余下的有生之日,总要遇见一个人,与之相对。不是莫离,也是别人。那么,为什么不是莫离呢。 从此,幸福生生不息。一天一天。 一天一天。有一天,莫离说,惟幼儿笑语,拯救成人灵魂。 我骇笑,转身看向天边处。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已经没有闲情再来赘诉。 想想看。有什么是亘古不变,忠贞如一,伴我老死的呢。没有。一排茅檐,一岸花树,一襟虚抱,一双望眼,注定投生于世,行那喜怒爱憎之事,看见莫离,便觉不舍,虚晃一招,顺台阶款款而下,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与他活火分茶去。野骛便是野骛,不奢言通灵,有的是山野俗世的快活与伤痛,便实实在在收拾了心性,双臂一挡,能作别未曾涉足的蓬莱与远山,知足于眼底的浮萍和落英。 纵然此人不再,也应了解,幸亏,陪伴过,你若重它,它便胜过万千。 若有一天,他再想起,我与他单纯相守的时间,那些横贯数个城市上空的问候,只言片语的温暖,指尖无法触及的渴念,心里会十分想念吗,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如果会有一个孩子,我希望她是生在暮春。并且给她一个复姓。名字叫做回暖。 夏依麻亦会看见,我很勇敢,那么彻底的纵身下去,妆容开朗,手脚忙碌,偷闲的时候,确知啼乌已远,矢志不悔。她必是羡慕而欢喜的。 我轻轻拿手兜住老头的臂弯,听到那个宝贝,在身后头轻俏的咕咕笑。点击:0评论:0好评:0坏评: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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