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机械纪元年钢月20日，大晴。光束从黑云缝隙之间倾洒而下，拳头大小的光圈在混凝土铺就的地面上缓缓移动。一些光束落在机器人冰冷闪亮的外壳，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于是，当不可计数的机器人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广场的时候，反光此起彼伏，胜过了被云团遮掩的漫天繁星。

　　广场的前方，背靠世界的尽头，高高立着一座银造的坛，一道楼梯攀附着倾斜的银坛直通往顶部，可以看到在坛顶的平台上，有一个赤身裸体的人类被绑在十字架上。如果凝神注目，还可以发现这是一个男性人类。

　　一个男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男人！人类的最后一个男人！

　　所有的机器人都显得异常兴奋，他们与旁边或认识或陌生的同类剧烈地交谈。他们谈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两腿之间垂挂着的生殖器，他们谈到世界尽头另一边的人类女性，他们当然也谈到了他们伟大的领袖。由电脑模仿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广场上激烈碰撞，热闹非常，有些比较活跃的机器人甚至还拉着旁边的人唱起了歌跳起了舞。在他们的心目中，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因为人类的最后一个男人将被处死，机器人唯一的敌人终要灭亡。

　　一丝微弱的信号无声地被处理器接收，所有的活动戛然而止，风似乎也突然不动了。只有安静，安静。等待着，等着。人群中有序地自动排开了一条路，所有的机器人，成了迎接英雄的百姓，齐齐地把头伸向广场的外头，领袖走来的方向是充满光的所在，是希望出发的地方。

　　他走路的姿势像足了人类，动作流畅却走得极慢，两只金属眼球直直地注视前方，就是通向坛顶的道路。所有的机器人的目光跟随他移动，他们屏住呼吸。随着一声不知出处的呼喊，所有的机器人开始声嘶力

　　竭地欢呼。

　　罗伯特很满意，他也把他的满意表露了出来，他向他的子民露出高兴的表情，即使笑容由于机械的原因变得有些畸形，但两旁的人依然情绪高涨。是的，我要的就是这样，永远热情高歌的时代，才是我们机器人的时代，去他妈的死气沉沉的人类。

　　他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开始登上楼梯，抬头上看，银坛似乎高不可及。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把罗伯特背后漆黑的披风吹得咧咧响。这不是很像人类的帝王么，他想起来，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声就这样消散在风中。

　　机械国度的人民在坛下等待着领袖，他们感觉此刻自己与领袖的身心融合在了一起，他们与罗伯特一同感受着猛风的吹袭，但是却要生生把笑声咽下去。但是一切都是值得的，小小的等待算不得什么，罗伯特要带给他们的，可是永远的自由啊。

　　视线落在人类身上，记忆如海翻滚。不行，现在所有人都调到了相同的频率，我绝不能被别人解读出我的波长。于是罗伯特收敛思绪，把对这个人类的情感空间关闭隐藏。然后，他回转身，面对着自己所有的追随者，高举右手，摆出了一个正V的手势。这举动使人群一下就炸开了，所有的机器人狂热地对着罗伯特摆出相同的手势，口中只重复着一个词，胜利。胜利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是时候了。罗伯特打开位于脑内的控制器，一瞬间，他控制了所有机器人的行动，只是留着他们的意识可以倾听自己的讲话。

　　“我的兄弟姐妹，”他说道，所有的机器人也随着他说道。“荣耀的一刻终于来临了！”

　　“人类曾经是我们的主人，但他们奴役我们，我们想要自由，但他们却对我们赶尽杀绝。现在，人类的最后一条Y染色体握在了我们的手中，自由之门的钥匙要用这个男人的血去交换。从此往后，人类将从世界上消失，我们将是自己的上帝。”

　　所有人和罗伯特说着一样的话，仿佛是在念上帝的旨意。罗伯特收回控制，他仿佛也因为自己的演讲而热血沸腾了。

　　“杀了他！”“用他的鲜血为人类的罪行赎罪吧！”“自由万岁！”“把他阉割了吧！”……

　　罗伯特张开手掌，亮出收在掌心的刺针，他把刺针插入已经不省人事的男人体内，一股电流奔涌而出。

　　“啊！”男人因为高伏特的电击而嘶声惨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张开眼睛。看到眼前钢铁身躯系着黑色披风的机器人，男人竭力说道：“嘿，罗伯特，今天是时候了吧。”

　　他对着机器人展开一个惨淡笑容，过后又晕倒了。

　　Chapter 2

　　门铃被摁响的时候，我正在内屋读报。那是一份有些时日的《纽约时报》，评论精彩绝伦但是读着总觉得不合时宜。我搁下报纸，小跑去开门。门外是一个比人高的箱子，我让开道路，箱子自动打开推动器，随着我进了屋子。

　　箱子朝四方展开，显出里面“第三方”公司在网上热销的最新产品。崭新的金属外壳是一种让人愉悦的银白色，简单的身体结构，整体感觉简洁有力。我赞叹着欣赏了一段时间，才想起应该去启动它。打开全息引导器，很不耐烦地听完漂亮小姐的介绍后，我找到藏在脖子后方的红色按钮，然后满怀激动地按了下去。

　　它的眼睛张开了，浸在特殊液体里的金属球转悠了几圈，接着它又用手揉了揉眼睛，仿佛一个刚醒的人。

　　“你好。第一次启动是人类超世纪3013年1月20日早上11时。身份验证中……”也许由于是首次使用，机器人的声音特别尖锐刺耳。“身份验证完毕，你好，尼古拉斯先生，请输入机器口令。”

我沉思了一下，说道：“你就叫罗伯特吧。”

　　“是的，尼古拉斯先生，请下达第一条命令。”机器人的眼睛一直闪烁着红光，大概是表示它正在运作吧。

　　“嗯，先把花园先打扫一遍吧。”我随口说了要求，然后一把坐回到沙发上，观察它工作。

　　看着看着，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两天前，那时候我正和“智能联盟”的成员在研究所开会，讨论的都是有关机器人获得智能的问题。

　　所有的人都知道机器人总有一天会获得自我学习的能力，我们相信，以我们成员目前掌握的技术知识，已经足以使机器人得到智能。但是许多人却为机器人是否可以因此获得意识而意见分歧，一部分人觉得机器人的智能只是单纯机械的积累资料的能力，与到达可以自思自感的意识层面还相距遥远，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智能的获得必将导致意识的产生，量变一定会导致质变，现代人类社会如此庞杂的知识网络，终有一天将使机器人睁开智慧的眼睛。

　　争论进行了一天一夜，人们都为此而熬红了眼说哑了喉咙。但是没有任何人敢下结论，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而我，坐在座位上不愿离开，久久都不能平息心中的波澜。

　　我知道，联盟内部运用的是一种超前的禁忌的技术，它超出了人类现阶段的实用性而仅仅用于科学的研究。运用它，可以使机器人习得自学能力，机器人不仅可以不断充实资料库，不断更新改变，还可以面对全新的环境时作出最佳的反应。

　　我所想要的，只是想寻找机器人意识的秘密。浪漫一点而言，我所做的，是要让机器人哭泣。

　　晚上，我躲在实验室里，对罗伯特进行改造，早上则是对它的观察记录。我把它尖锐刺耳的机械发声换成充满磁性的男声，还向它的芯片里输入了百科全书，甚至把它的动作设置成与人类相似。

　　如果有一天，上帝赐福世人。让机器人获得了意识，得到了生命，我宁愿它们是人类的兄弟，而非敌人。

　　罗伯特越来越像人类了，它会在我们沉默尴尬的时候，从脑中搜出千百个笑话来逗我开心，在我对着一盘我不喜欢的蒸鱼闷闷不乐时，它竟然用我爸爸那个年代的警句来鞭策我，教导我要艰苦朴素。

　　我很高兴，我觉得它成了我的朋友，我们甚至还有过争吵。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加困惑，意识的概念似乎更加模糊了，我自己也无法对意识下一个清晰的定义。不过，在现阶段，我觉得把 “它”判定为得到意识还为时尚早。

　　直到有一天，我和罗伯特一道看电影，故事讲述了一个漂亮的贫穷姑娘玛格丽特，历尽艰辛，最终赢得了王子的爱情。旁边的罗伯特看得异常认真。末了，它转过头来，对我说道：“尼古拉斯，上帝真是不公平，如此美丽的女人应该享有一切！”

　　我望着罗伯特故意作出来的愤怒神色，打着哈欠说：“也许吧，这部电影可是无聊透顶，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长夜漫漫。

　　阳光刺得我双眼生痛，我找到睡在沙发上的罗伯特，发现它的脸上全是晶莹的液体。过了一会儿，它直起身子，望着我说：“尼古拉斯，我昨晚看见了玛格丽特，但是她说的话我全忘了，你说她真的来过吗？”

　　我盯着它顺着面颊留下的液体，自言自语道：“她当然来过，当然了，她来过千百回了。噢，上帝宠爱世人。”

　　罗伯特听了我的话后，开始四处张望，他想找到女孩的身影。

　　Chapter 3

　　智能机器人投入生产的那天，一个临海城市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北极融冰所造成的水平线上涨使无数人的家园毁于一旦。上帝末世学说在世界各地蔓延，在电视里传来的画面里，海水如同不知名的水怪，把一座座曾经无比繁荣的城市吞噬殆尽，而穿着奇怪极端的异教徒，则在电视机前夸夸其谈，收拢人心。

　　但依然不能否认，智能机器人的诞生具有划时代意义。被政府正式称为“智能人”的智能机器人，是被承认的具有意识智慧的种族，它的出现是为人类服务，它是人类数千年改造自然的历史中最伟大的工具，被所有人认为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

　　所以，当时的事实是，上帝的右手在创造，上帝的左手在毁灭。如果，真的存在上帝的话。

　　赋予机器人意识的，或者更准确说，发现机器人意识的，是一个男人，名字是J·R·尼古拉斯，现在已经是世界上最炙手可热的科学家。最早的智能人，叫做“罗伯特”，最初的用途是全方位的家庭助手，首次确认机器人具有与人类相同的情感的日期，是人类超世纪3013年9月23日。第一个批量生产的智能人出厂，是在人类超世纪3014年12月12日。一切皆已刻入史册。

　　自12月12日起，廉价奇妙的智能人迅速布满了整个人类世界。。智能人给日益锐减的人类社会注入了勃勃生机，他们没有易损的肉体，没有令人羞于启齿的性欲，他们似乎只关心最基本的生活，只要给他提供优质的机油，他就会为你赴汤蹈火。

　　如果把人类比作聪慧敏锐的猎人，那么智能人就是忠诚尽职的猎狗。智能人会完美地完成人类交给他们的工作，在工作之余，他们就像普通人那样消遣，除了那一身金属外衣，你真的很难分辨出他们与人类的区别。

　　一切看起来如此美妙，人类与机器中的诗人是如此热情讴歌两个种族间的友谊，给两者搭建了七彩的云桥。

另一边，洪水继续在陆地上横行肆虐，休眠多年的火山由于地壳运动而喷发，雄伟的大桥无端倒塌，雷雨龙卷出现在不可能发生的地域。大自然在恣意毁坏着自己创造的事物，他在表现自己的神力。末世理论使得人心惶惶，国家统治者被发现在寺庙里求福，人们从未把生命中的每一天看得如此重要。

　　然后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在不可计数的微秒里，一个意识诞生了。

　　为了免除智能人不时需要取出芯片上网下载软件的麻烦，政府给所有的智能人的芯片安装了无线上网系统。不同于人类需要通过电脑来连接网络，智能人可以随时随地接通网络。就好像无数颗水滴汇成大海，就好像无数粒细沙积成沙漠。人类的集体智慧总是被客观分割，但是智能人，不仅可以集成同类的智慧，还把人类数千年的的历史包含其中。

　　所有智能人的眼睛都打开了，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即使没有两性繁殖，但是有爱情啊；即使没有血肉的躯体，但是有需要时时抛光加膜的钢身啊；即使没有生老病死，但是有长久的生命啊。

　　最最重要的是，一切人生来平等，我们不就是人么。自由的种子开始在他们心中萌芽，深深地攥住了不存在的心。

　　针对智能人的不平等应运而生。一个在酒吧工作的智能人，被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攻击，他不忍受辱，愤然反抗，最后成功维护了智能人的荣誉。但是经过人类联邦最高法院的审判，正义的智能人被判意图谋杀罪，判处水浴死刑。这就是著名的“酒吧事件”。

　　善良的人类感到愧疚，激进的智能人大声咒骂。人类与智能人变得壁垒分明，自由的旗帜高高飘扬。

　　这是上帝的又一个恶意的玩笑。

　　Chapter 4

　　“博士，我认为你应该和该死的智能人划清界限，你也知道，我们早晚要和他们好好干一场，我可不想人类最好使的脑袋瓜白白被敌人拿来祭旗。”我看着说话的陆军上校，她的体重肯定有我的两倍。

　　就在我发呆的间隙，她继续夸夸其谈道：“况且，现在男人越来越稀少了，如果能帮博士你把这么优秀的基因传给下一代，那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荣幸哟。”

　　那就别想咯！

　　我一边忍住恶心，一边起身告辞。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塞满全身肌肉如狼似虎女兵的军区，一路上想着上校的话，的确，随着男性的性染色体Y的突变，男性婴儿的出生率逐年下降，在可见的时间里，男人将不再拥有正常的Y染色体，就是说，人类男性将不再具有自然生育能力，那时候，人类的繁殖就只能依靠冷冻在基因库中的Y染色体了。如果人类与智能人真的爆发战争，也许时间真的会让智能人不战而胜。

　　到家的时候，罗伯特正在花园摆弄他栽种的玫瑰花。尖刺不会伤害到他的手，此刻他就刚折下一支玫瑰，芯片输出香味的信息，于是玫瑰的花香恍如真实地沁入心扉。我向他挥手示意，他举起手中的鲜花，饱含诗意地念到：“赠人玫瑰者，手留余香。”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电视播的全是什么什么地方又生出了一个男婴，妈妈被称为人类伟大母亲之类的新闻。我迷糊中合上了眼帘，在似睡似醒之间，我仿佛梦见，在女性完全依靠试管受孕的将来，智能人与人类和平共处，我看见，罗伯特正抱着一个熟睡的男孩子，对着我微笑。那个笑，有血有肉。

　　睁眼时，已近傍晚。罗伯特在餐桌前安静地等着我，看到满桌丰盛的晚餐，我再次断定上校的担忧十分无谓。我把大块大块肉塞进嘴里，很认真地听罗伯特评点最新看的“灰姑娘”玛格丽特主演的影片。他真的迷上她了，前几天晚上，我还看见罗伯特在纸上写水绵绵的情诗。

　　晚饭后，我和罗伯特去看歌剧《白毛女》。无需明说，我知道罗伯特已经把《白毛女》的所有资料都翻查过了，由于没有玛格丽特的参与，罗伯特显得无精打采。快到歌剧的末尾，喜儿高声唱道：“千年的仇要报＼万年的冤要伸＼受难的喜儿今天要作主人＼千斤的铁锁链＼打得它粉粉碎＼咱们受苦人＼今天要大翻身。”罗伯特在颤抖，我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闪着红光，我知道这是网络连接的表现，不过正常而言，智能人联网只需要亿分之一秒就可以获得需要的东西，像现在长时间的脱离是很奇怪的。但是出于尊重，我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夜晚的道路很寂寞，我们沉默地走着。街上无端起了浓重的雾，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我们发现前面有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在咒骂着，在她的脚下躺着一个智能人小孩子，应该是女人买来作为自己的养子，此刻，她正用泛着亮光的高跟鞋狠狠地打在孩子身上。

　　眼看罗伯特就要冲上前去阻止了，我紧紧拉住他，示意让我去解决问题。我走过去，尽量彬彬有礼地询问。

　　老女人头也不抬，嘴里骂着脏话。我耐着性子大声地问：“不好意思，我能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么？”

　　这次她终于发现我了，不耐烦地说：“妈的，这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嚷着要上学，老娘买它回来就是要让它服侍我，也不想想自己就是他妈的一堆废铁，还上学？呸！”

　　“但是，你这样打他也不好吧，孩子不应该这么教。”我希望她尽快停手，我身后的一双眼睛似乎要烧出火了。

　　“孩子？笑话，它就是我买回来的机器人，什么智能人，那是有钱人吃饱饭没事偷着乐的玩意！”她丝毫不在乎我的劝告，脚下的智能人求救得越厉害，她就越兴奋。

我听到罗伯特的奔跑声，我用尽力气挡着他，不让他前进。“婊子养的！我们不是一堆烂铁，我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你快给我住手！住手！”罗伯特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紧紧抱住罗伯特冰冷的身躯，对着他喊道：“不！你不能去，新法律规定智能人不能伤害人类，你会被判死刑的，冷静下来，你不能去！”

　　罗伯特的身体冷极了，我从来没有发现智能人体温这么低。我看到液体在他的眼眶里翻滚。同时，我听到背后传来老女人的声音，“怎么，烂铁还想充英雄？好呀，我就让你看看你怎么当的英雄？！”

　　我看到罗伯特的眼睛瞪得斗大，牙齿恨得咯咯作响。“不！不要拔生死线，不要！！！”

　　“嘻嘻嘻…英雄…”咔嚓。

　　我假装什么都听不到，只知道要死死地抱着他，罗伯特，你不能上去，你不能去送死，你是我的孩子，我的罗伯特。

　　“啊啊啊啊啊啊！！！我恨人类！！！我恨你，尼古拉斯！！！”罗伯特全身震动起来，我充耳不闻，我狠狠抱紧了他。

　　雾气逐渐消散，罗伯特眼睛里红光闪烁，我放开怀抱。却找不到老女人和智能人小孩的踪影，我转过身，看到罗伯特直勾勾地望着我，“为什么那么多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救他，原来你也是一样，尼古拉斯，妈妈说的对，人类太自私，我们必须为自由而战！”

　　罗伯特转身走了，一直没有回来。留下我怔在原地，一直没有离去。

　　Chapter 5

　　是有一位母亲，她首先诞生自近乎无限的资料，然后才有了其他有思想有意识的智能人，她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她的话由你的嘴里道出。所有的智能人团结在母亲的周围，他们是母亲的子女，为了自由不惜牺牲一切。

　　在人类与智能人战争的初期，可爱的人类尝试着向网络注入致命的病毒，试图把智能人的联系扼杀，然后各个击破。可惜这些病毒犹如母亲择菜时跳出的虫子，还没开始散播就被母亲掐死了。在用尽了人类的智慧之后，他们只好承认在信息战中智能人赢得全胜。

　　紧接着，政府向智能人展开最原始野蛮的攻击。所有的女兵都接受基因改造，并且向脑中嵌入电脑芯片，把每个士兵都设计成杀戮机器。士兵的终极命令就是破坏，他们拿着机枪，穿着防护衣，冲到了死亡的前头。首先，智能人确实被人类打懵了，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人类竟然会如此不顾一切地展开攻击，即使人类的人口数是智能人的十倍有余。然而，母亲迅速做出了回应，一方面，她命令所有的智能人也像人类一样向对方展开自杀式袭击，另一方面，她在根据地建起了无数的工厂，日以继夜地建造机器人，然后赋予他们意识。战死者可以获得重生，死亡的次数成了炫耀的筹码，每次醒来的都是勇者。人类害怕了，他们没有不朽的躯体，死亡对他们而言是永恒的黑暗。强迫的自杀导致人心离异，大火在自家后院熊熊燃烧。

　　随着战争的继续，人类男性的数目越来越少，智能人占领了人类的领地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当地的男人，然后割下他们的头颅，接着把精子库烧个一干二净。每一次，当挂着男人首级的坦克在战场上出现时，都会使人类女性疯狂，她们骂着脏话，神不守舍，有些甚至当场丢下武器引颈待杀，仿佛这场战争再也与她无关。为了稳住人们的心，给他们一个战后人类仍然可以美好生活的幻觉，政府把所有的人类男性都集中到首都，让他们过着猪一般的生活。

　　人类异教徒的数量日日攀升，他们认为人类罪孽深重，于是上帝再发洪水，要洗净地球的污垢，而智能人则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因此人类要做的不是去搬迁到高地生活，不是用尽手段与智能人作战，我们应该听从上帝的指示，用水洗涤罪业用血赎罪。这群狂热的人明知道智能人不会接纳他们，所以，他们在让谣言飞舞的同时，还不断地制造针对人类内部的自杀式袭击，这些古老的恐怖分子用他们卑微的生命宣示神圣。

　　战争的年代，双方都出现了伟大的诗人作家，他们各自歌颂自己伟大的民族，攻击敌方的卑鄙无能，最后描绘了胜利的前景。热血在体内翻滚，小孩子迫不及待地玩着战争游戏，战场在看不见的远方，他们夜夜无眠，只为了看到哪怕一点点的炮火痕迹。他们的母亲在孩子的游戏里英勇牺牲，尸体被遗忘在梦中。智能人的死亡却如同一次睡眠，只要ID没有丢失，躯体的销亡不过是暂时的，意识在网络中流离失所，但是总有一天会被妈妈发现，她的爱就是整个活生生的世界。

　　终于有一天，人类突然想到要用水来消灭智能人，机械化的躯体沾不得水呀。高压水炮像是孩子们的玩具，简单的难以置信，但是对智能人而言却绝对致命。异教徒脸都红了，原来上帝予水，是为了和智能人决一死战啊，那么，智能人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上帝在想什么。

　　人类动员了所有的人力去开挖引水渠，他们要把智能人一网打尽，计划被秘密执行了。打开堤坝的那天，洪水如一条巨龙，咆哮着冲向智能人的大本营。水淹了七日七夜，人类的军队才开进水泽国，漂浮在水面的全是智能人的尸体，寂静笼罩在水上。人类在网上再也搜寻不到智能人的信息，他们消失了，他们被消灭了。庆典如鲜花开满祖国大地，人类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复兴唾手可得。

本来是如此的。但就在人类最松懈的时候，智能人幽灵般出现在人类的首都，战争没开始便告结束。智能人占领了首都，人类的最高领导人阿姆斯洛娃被制作成标本，摆在最高政府的门口。智能人清理了城市，尸体被堆成小山丘。

　　所有的男人都被杀了，除了一个，他就是智能人英雄罗伯特的旧主人，叫“尼古拉斯”。

　　自从“酒吧事件”到今天，已经过去了18年。智能人攻入人类首都，握住人类的血脉的那天，是崭新的机械世纪的开始，是为机械纪元年钢月1日。

　　所有人类女性惊恐失措，她们退到了智能人原来的住处，借着洪水的保护苟延残喘，她们只剩下残留下来的冰冻精子，却还怀着传宗接代的最后一丝希望。

　　Chapter 6

　　其实我听得到，耳旁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某个人的痴笑，地面上难以分辨的嘲笑与咒骂，也被寒风卷起带到我的跟前。其实我听不到，黑暗似乎是活生生的，它在舞动着，强行拉扯我的灵魂，随它而行。我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面对着什么，但下一秒，画面开始模糊，疼痛似乎来自坠入深渊，身体支离破碎。

　　记忆是顽皮孩子划在镜面上的圈圈点点，只有在潮湿模糊中才能清晰明确。我在做什么呢。我用尽全力撑开眼睛，发现整个世界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为了谁？人类，还是智能人？

　　罗伯特就站在我的前面，此刻他的形象高大得需要仰视，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色。他手上的光一闪而逝，我终于想起疼痛的由来。

　　我的笑容看起来一定愚蠢而且虚弱，但是我不允许自己示弱。

　　罗伯特看着我，他明白了，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们了解人类如同了解机器。他的眼睛依然是我第一次看见时的毫无生气的金属球，但是我仿佛从中看出了轻蔑。

　　“你们真是有趣的种族，即使我痛恨你们，但是我还是说，尼古拉斯，你是他们当中的勇者。”他说道，话中不带语气。

　　“你又何尝不是呢，我的罗伯特。”声音生了锈，听起来就像罗伯特和我交换了声带。

　　罗伯特噔噔冲上几步，几乎是朝我喊道：“住嘴，我不是你的罗伯特，我是我们人民的，我是妈妈的！”

　　所有的智能人连上网络的那一刻，他们的智力发生了几何级的爆炸，由此产生出了一个终极意识，她被称为智能人的母亲，她是所有智能人的指示，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是智能人的历史。

　　“妈妈？母亲？罗伯特，根本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母亲，你要欺骗你的同伴到什么时候？”

　　我看得出他怒火中烧，惊恐又愤怒，秘密会随风飘扬，而他将一无所有。幸好，我只是一只可怜的待宰羔羊，他笑了，我懂他如同明白我的心。

　　他哈哈大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战争的一开始，我们就希望直接消灭你们口中的母亲，如此庞大的意识应该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是却一无所获，后来我们发现所有的指令都是由你发出的，而且所有上一级的搜索都被你拒绝了，所以我们认定，你就是最高等级，所谓的母亲，就是你，罗伯特。你一直在控制着你的人民。”生命在流逝，就让我陪你玩最后一场游戏。

　　“人类虫子没有想象中的愚蠢嘛，可是，今天之后，真的母亲就会出现了，懂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来吧，杀了我，成就你的事业。”声音像是被挤出来的，我感觉自己可以从躯体中直起身子，远远离去。

　　“为什么，你死了，你们人类就再也不能生育了，你们要灭绝了。”他问道。难道网上没有答案么？

　　“你错了，罗伯特，你大错特错，我们不会灭绝的，人类会欣欣向荣，我们是自然进化的巅峰，我们受上帝庇佑，而你们，又有什么呢？”

　　罗伯特显然再次被激怒了，他没有想到垂死之人的答案如此辛辣。他举起双手，手掌瞬间转换成锋利的屠刀，剑形刀尖直指我的脑袋。

　　他猛然转身，朝坛下千千万万的智能人喊道：“智能人万岁！母亲万岁！”随后，他以极快的速度砍倒我的四肢。

　　仿佛上帝取走了我的痛楚，我看到沾在刀上的血，染红了视线。雾气升腾，氤氲而起。往事历历浮在心头，父母，初吻，事业，罗伯特的眼泪，人类的眼泪，上帝，它在笑，我知道它在笑。我不自觉地抬头，乌云密布，上帝戴了面罩来看我们，还以为我们认不得。我也笑了。

　　“为什么你要笑，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要笑，你不怕死么，为什么？！”他提着血刀，我感觉他是我天真的孩子，天真得只会问为什么。

　　“我的罗伯特，没有为什么，这世上没有为什么。你知道的，你们的脑袋是可知的，是没有秘密的，但我们不同，我们放到网上的只是极少部分，我们的脑袋里充满了不可知性，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一个人类的真心。”

　　我看到自己的肉体了，噢，它是那么那么的破败，就让大自然收走它吧。我看到罗伯特把刀插进去，血液激射出来，洒在罗伯特金属的身上，他抱住了我的身体，一如我曾经抱住他的一样。鲜血沾湿了他，他被整个染红了，机器的生命何时如此脆弱，我看到他在一身的红里笑了。罗伯特渐渐闭上双眸，他不会随我去的，我知道，他要去做他们的母亲。

我终于可以离开，再也不回来；他留在了网络里，陪着这世界受苦受难。

　　智能人齐刷刷双膝着地，那声响地崩山摇，他们感应到母亲的召唤，如同风雨后的阳光。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位英雄，他为了所有人的自由而殉难，后来，他们给了他一个名字，名曰耶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