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溥仪的最初印象,来自多年前的电视剧《末代皇帝》。大部分内容记不清了,只有三个情节还略有印象,一是年幼时在宫中,他和弟弟一起游戏,后者好似穿了一件明黄的衣服(或是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被溥仪扇了一巴掌;二是伪满时期,受够了日本人的气的溥仪大骂:“我还是个皇帝吗?”三是在战犯管理所时,他哆哆嗦嗦地糊着纸盒子。
做末代皇帝时的颐指气使,在东北的无可奈何,成为阶下囚后的张皇失措,就是逊帝不寻常一生的写照。早年接受教育,无非觉得,此乃你这“人民的罪人”自作自受,是封建专制偿还给老百姓的一笔账,“你也有今天”是我脑袋里最感性的认识。
不久前群众出版社将全本的《我的前半生》出版时,我翻了翻,看看那些当年被删掉的内容,读到了他处置婉容私生子时的狠辣,读到了他被送至战犯管理所前的绝望,也依然读到了那些反省味道极为强烈的回忆。我往昔的好奇再次强烈地出现:他的后半生如何?一个有过罪错的“封建头子”,在天翻地覆的经历后,在被教育了数年之后,会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平民生活”?
溥仪没有写。没有时间?没有条件?没有勇气?我不知道。他去世甚早,让我宁愿相信是时间拒绝了这种可能。
但是近两天读到新凤霞的《末代皇帝的逸事》时,我才明白,至少有些后半生的片断,是当时的溥仪万万不能写的。
“文革”期间,新凤霞所在的中国评剧院和全国政协在同一条大街上,前者常常组织劳改队支援政协,新凤霞便有机会和同是劳改对象的溥仪、杜聿明、沈醉等人在一起干活,也就熟悉起来,溥仪常和新凤霞分在一组里劳动,他的许多小事,都被后者看在眼里,日后也就变成了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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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凤霞眼里的溥仪颇为不易。他出身深宫,自小被人服侍惯了,没有社会阅历和生活经验,连最简单的择菜、爬梯子这些事情都做不好,总干出啼笑皆非的事情,例如煮茶叶蛋,他把鸡蛋都打碎了盛在盆里;用碱水清洗蒸锅里的屉布,他把别人的衣袜也放在一起煮;蹬平板车,一不留神就撞到了树上。说实在的,不是个干活的料。可他是个对劳动和改造有热情的人,常常想主动做些事情,或者帮助别人做事,别人不让他做,他还不高兴,倔犟得很,结果只能是越帮越忙,帮倒忙。
若在平时,这无非是茶余饭后的笑料。但那是文革,是劳改,是在造反派眼皮底下“洗心革面”,哪能容你有半点差池?你是牛鬼蛇神,是封建皇帝,干活不老实,说轻了是偷懒耍滑,说重了就是暗中破坏,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甚至“阴谋复辟”。溥仪如此狼狈,换来的从没有同情,少则几句斥骂,多则一顿好打。当造反派狠劲推搡、踢揣溥仪的时候,当他们在他脸上抹泥画花儿的时候,你难以相信,这面无表情沉默以对、听任人作践的曾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