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走过的最后一个村庄。
我离开的时候,江水正缓缓地上岸,将村庄揽入怀抱。当我站在高处向村庄张望,已经不见它苍老笨拙的身体。我知道,它已经安静地躺在江底。它睁大眼睛,试图让目光穿越浑浊的江水,看一眼远去的村民。它在那片土地上站得过于长久,双腿已经深深插进泥土,生出根须,牢牢抓住大地。它的根系庞大而深厚,任何一件事情向它走来,它从不挪动脚步,只是站着,静静地。
我在日落时分走出村庄,那是上面通知的最后期限。我原以为自己会在那里过掉自己最后的几年时间,在一片麦香四溢的田野上,枕着一片亲切的泥土,安静地死去。然而,我只住了两年,就不得不离开。
我在荒野上游荡了大半辈子。几年前,我的双腿已经疲于奔波。它们渴望寻找到一片合适的土地,深深地扎下根,不再挪动。
然而,每当我走进一个村庄,他们总对我说,我是一个靠不住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撂下一片庄稼地,朝无尽的荒野走去,再也不回来。
那天,我被一个村庄请出来后,决心回到自己的家乡。我在那里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土地和家人。我不知道哪一条路能带我回去,我像以前那样,见到一条路就不假思索地走去。
回到村里的时候,人们还记得我。他们说,你迟早都得回来,房子和地都给你留着呢。我没有见到妻子和孩子。他们说,有一天,她们出门找我,走上村外那条大路之后就没有回来过。
这算是什么家?我走进院子时,顾自嚷嚷了一句。我离开了多年,家乡让我感到陌生。我站在院子里和站在荒野上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墙壁和院门根本挡不住空虚与孤寂的大军。我爬上房顶,朝田野望了一眼,那片土地好像不怎么厚,似乎随时都会跑掉。我不能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安放在那里。我走出村庄,转身说:“我走了,房子谁愿住谁住吧,还有我那块地,也别荒着了,你们种了多打点粮食。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声音似乎只是在喉咙转悠了几圈就回去了。没有人应声。我对村庄点点头,说:“那我走了。”然后我甩着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寻找一片土地。
每经过一个村庄,我走进他们的田地,躺在泥土上,闭上眼睛,感知他们土地的厚度。然后我睁开双眼,仰望村庄上面的云彩和天空,看是否风光旖旎。但我总是失望地站起来,对自己说,这里的土太薄,根扎不深的。我的双腿很知趣地走开,朝另一片土地走去。
走进那个村庄的之前,我远远地就感受到了它的热情与沉稳。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感到脚步那般难以迈出,我的呼吸也渐渐短促。那片土地伸出手,牢牢抓住我的双腿,要我留下;那个村庄敞开胸怀,让我在它怀中过完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