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织造是康熙朝历史中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不独皇帝六次南巡五次驻跸,更因织造曹家出了一个旷世绝代的曹雪芹,写了一部惊天动地的《红楼梦》。过往的红学专著,多聚焦曹家“大落”对曹雪芹的影响,实则“大起”中也有令人好奇之处:曹家三代把持江宁织造近六十年,荣宠备至,奢华生活,究竟在大观园中残留几分?

《江宁织造与曹家》解说其中关窍,有独辟蹊径的味道。康熙二年曹玺成为专任江宁织造第一任,此后曹寅替曹玺、曹颙替曹寅,无一不是皇帝钦点。曹颙死后无子,康熙甚至令以过继形式延续其香火。在这种特殊关照下,江宁织造的机构与职能不断扩张,逐步涉足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外事诸多领域,与苏、杭织造建构复杂的关系网,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贵族集团,本书作者以为,《红楼梦》中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实是以其为原型。
书中最堪琢磨的,是曹氏给康熙、雍正所上奏折及皇帝朱批数件。皇室与曹家关系的微妙,从中可见一般。曹家的工作并非只是织造,他们不断提供当地天气、民情、吏治等情况给皇帝,充当耳报神,银两结余则填充内帑,用作皇帝私财,还结纳各方名士,为朝廷获取人心。
但也因皇帝器重,曹氏难免恃宠邀利,凡呈请子代父职、采购铜斤等事,虽“付迄圣鉴”,实则吃准了康熙的心理;皇帝询问其家产明细时,则抱定“挤牙膏”心态,疑惧之心,明眼人一望便知。而康熙一面恩赏有加,一面也有意无意限制曹家的权势,晚期更因亏空等事警语“千万小心”“还未知后来如何”。及至雍正上台,因党争事训斥曹家“乱跑门路”,终于借故抄家。曹家一时上天,一时入地,关键一点,无非于皇帝之利有无助益。从雍正御批中可见其咬牙切齿,更能想见曹氏的胆战心惊,对比《红楼梦》中曲笔隐晦,竟有可怖之感,断非林黛玉“风流婉转”、贾宝玉“转盼多情”那一番情致,正是现实比文学痛切所在。
此书前半部重于考证,后半部重于推断。江宁织造府衙中的景致、楹联、器物等等,在作者看来,多曾现于《红楼梦》中,或被直写,或暗含字里行间。曹雪芹在南京的行状资料极少,书中所引资料《龙之帝国》中说,其曾因偷听外国人对其父讲莎士比亚戏剧而挨打,此类资料仍然存疑。然假使曹雪芹确曾目睹江宁生活种种,《红楼梦》里辛酸泪,为谁而流,又可生出无数话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