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吃的书,一向妙笔生花,把色香味夸张到极致,一定要让人在纸页上留下几滴哈喇子才罢休,从没见过唱反调的,而唱了反调并数落吃客的,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口腔里的中国人》——看上去就蔫坏损,准备拿咱爷们儿开涮。注意,涮,是个烹饪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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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说:“民以食为天。”自此奠定了国人的哲学基础,无论审视什么,都不用眼,而用嗓子眼儿。圣人教书,说食色性也;亚圣解说案例,用熊掌和鱼;霸王和刘邦耍心眼儿,摆鸿门宴;赵匡胤铲除武将势力,弄了个杯酒释兵权;金圣叹都死到临头了,留下的遗言居然还是“五香豆腐干加花生米能吃出火腿味儿”,可见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们的那一颗中国心啊,惦记的都是吃。
吃文化既然深入骨髓,那么这基因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成为文化的?咱们眼里的吃和老外有什么不同?自古以来因为吃惹了多少祸?遭了多少灾?培养出了什么臭毛病?今后吃什么?怎么吃?居然都堂而皇之地成了话题。作者说,吃,是中国人的一种“朴素的认识论”。对于“朴素”我是这么理解的:不管吟月赏花,还是盖房修路,我们都能严肃地联想起烧饼油条。
我们把受损失称为“吃亏”,把争论称为“嚼理”,把文章叫“豆腐块”,把写文章的叫“喝墨水的”,哪个不和吃有关?像这样的例子能列出好几百个:养家糊口、砸饭碗、饭桶、吃皇粮、小菜一碟、酒囊饭袋、添油加醋、茹毛饮血、硬骨头、坐吃山空、敬酒不吃吃罚酒、秀色可餐、吞并、蚕食……一旦联系到吃,我们的语言是那么生动,想象力是那么丰富。中华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不在灶台之上,而在厨房之外。
但大多时候,这本书的作者对吃细胞的发达不以为然。他看到的是吃吃喝喝好办事的酒桌效应,看到的是甲肝一类的流行病爆发,看到的是猴脑烤鸭掌一类的残忍,还有当年饱吸鸦片后换来的积弱不振——病从口入,祸也从口入。
心理学中著名的层级理论,把生理需求放在最低层,当它被满足后,人才能产生更高级、更有情趣的追求。当我们在饮食上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难填的欲壑让我们始终在最底层徘徊。书中援引了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中国人作为‘人’,还没有萌芽。”我们心智上的不成熟,可能是很多人都未醒悟到的事情。于是“口腔里的”这几个字,就带了那么一点自嘲、蔑视,甚至鄙弃。
“中国人主要靠味觉认知自己,认同同类,认知这个世界,也是通过味觉来表达这个世界。”从嗓子眼儿里看到的这个世界,有时候挺有趣味,有时候却又那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