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说。她蹲下地来,捋起袖子,伸出手臂。我手沾了药水,轻轻在她冰凉的手臂上拍打。四周一片寂静。电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到墙上,我的手在墙上无声的上下拍动。
来,我说。说完拿过手电筒,拧亮,扶着她走出小木屋。雨已经停下。到了小镇,到了家门口,她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我。紧紧的,泪水伴随着她的哽咽之声淌了我一胸口。
很久,我都不忍心将她推开。
很久之后,她直起头来。我伸了一下手,想抹掉她脸上的泪,但,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垂下手来。我转过她的身子,将她轻推进了家门。
街对面,当我转身时,一个人影在暗淡的路灯下一闪,一条粗长的辫子一甩,消失在了墙角。
5
午后的湖水,跳跃着一层如银针一样的碎光,刺人眼目。我躺在筏子上。
这是从叔叔家回来的第二天。我躺在筏上,泪水顺着我的发根,流向耳后,流向湖水。筏在小湖上缓缓地四处飘荡。我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失落。不是因为叔叔,不是因为郁香丫头,只因为那个真相。
我为什么要知道那个真相呢?
我害怕我与叔叔的关系会从此跌入深渊。
我的眼前驰过二十三年来所有收集到的记忆。记忆的画面有伤痛也有欢乐,有悲歌也有笑语,而如今经过岁月洗礼,剩下的只有淡淡的甜蜜。
叔叔婶子,已不是一个区别亲戚关系的称呼,它融合了父母之爱,亲戚朋友之爱。而那可爱无比的郁香丫头,她给我童年留下多少天真无邪的欢笑,在她的笑声里我忘记了自己是孤儿的身份……
那份情那份爱,累积了二十三年,就因为彼此血管里流着不同的血,而烟消云散吗?
我笑了,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太阳很快晒干了我眼泪,我懒洋洋地在筏子上伸了个懒腰,觉得阳光也穿过了我的身体。里面不会再有阴影。
睡了个午觉醒来,我依然在筏子上。深秋的阳光柔和干爽,湖水静谧。那一边枫树林里枫叶簌簌在风里飘落。
岸上,两边岸上,我眼睛的余光几乎同时发现了两个身影。是苏素和郁香丫头,一个站在东岸边,一个站在西岸边。
我翻了个身要起来,竹竿已经拿在手里。但,我又一动不动地躺着。我该划向哪一边?
我的筏子只能靠一边的岸,我该靠哪一边?
哪一边都是,但哪一边又都不是。
听天由命吧。我闭上眼睛,筏子终会在某一个时刻,在风吹动下靠向某一个岸边。
起来啦。郁香丫头的声音。我爬起来时,她已从另一只筏上跳到我的筏来。裸着的脚丫子正站在我身旁。全身湿透,水滴到我脸上。
我发现岸边已经没有了苏素的身影。
苏素呢?
走啦,见到我撑筏过来她就走啦。
你……
我什么我啊,你不见筏子快要沉了么?还不快划?说着她故意将她原先撑来的那只推向远处。
小丫头不要命了?破釜沉舟啊?
划到了湖边,绑着竹子的绳索突然断开。我惊惧不已。小丫头抚着胸口直喊,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掉湖里了!
青葱炒鹅蛋!她回到木屋,匡当匡当翻腾着锅碗之类的东西,赌气似地说。我给你露一手,给你尝尝,以后再不许叫我小丫头。哼,难道只有人家才会炒吗?
不许你帮忙!她说,说着破了一个鸡蛋在碗里,筷子搅动。鸡蛋当鹅蛋。
过一会她将锅放到我桌子上,热气腾腾。我赶紧将试卷之类的东西移开。
拿着。她将筷子递过来。我夹了一口,放到嘴里,像吃了一把盐巴。
好吃吗?她拿过我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嘴里。皱起眉头,热气升起触到她的脸时,她伸手揉了一下眼睛。
我早知道不好吃了,还吃!她说。鸡蛋充鹅蛋怎么会好吃呢?我早知道鸡蛋充当不了鹅蛋嘛,还炒!她使劲地揉眼睛。揉了一会,揉出了一串眼泪,还揉。
我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眼睛看着锅,热气中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沿着脸颊奔流不止。之后她甩了一下我抓着的手,双手掌一起,擦去满脸的泪,露出一个潮湿而鲜明的笑脸。
我永远是你妹妹,她笑着说。泪水在笑脸上漫开。走出门去,在门口转过身。
放心吧,你郁香丫头不会伤心很久的,今年她还要考大学呢,还要给人家当枪手呢!说着抹掉眼泪,也抹掉了笑脸。然后转过身,跑出门外,向小镇的方向跑去。
身后枫叶飘零,模糊了她远去的身影……
深秋了。枫树林如一片火海。风从湖边刮过来,潮湿而略显寒意。枫叶在我窗前落了一层又一层,满满地堆得看不见土。早晨傍晚,满林子的雾气。
我的复习计划还在继续着。书看累了躺在竹篾编的席子上,席子已经冷得使我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