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父茅盾当文化部长时，按理说，薪俸不低，而作为大作家，他的稿酬也甚丰，但我姑妈孔德沚持家却很节俭，这当然得到姑父的配合和支持。不仅我的父母这样说，我也有这样的亲身体验。

　　那是１９６６年大串联的时候，我和同事们去了北京，住在东直门外文化部招待所，已第二次独自到东四头条五号的小楼看望姑父和姑妈。北京冬天的下午，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当我踏进姑妈卧室时，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她正倚窗在小桌子边缝补一条短裤。苍白的头发在脑后打了一个发髻，老花眼镜夹在鼻子上显然已落到了鼻尖。她的手有些颤抖，使缝补的针脚很粗。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一阵发紧，赶忙对姑妈说，让我来吧。她不让，说马上做完了。姑父听见我来了也走过来说，她要自己缝。可那时那景，那灯光，那短裤，那老花眼镜，像一幅图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给我印象很深。有一天，姑父姑妈留我晚餐，在底楼的客厅里，近墙的饭桌上方，灯光仍是这样昏暗，饭菜已摆在桌上，姑妈自己盛饭。饭很烂，分成三小碗后已见锅底，姑妈一边刮着锅底一边解释说，姑父牙不好、胃不好，饭要烧得烂，年轻人不一定吃得惯。我看他们两碗都盛得很少，于是忙说，够了够了。只听得姑妈对姑父说：“关照他多烧一个人的饭的，你看。”姑父无奈地笑了笑说：“烧多了你要怪他，说浪费了。要正好吃完，不多出来，只有这样。”那天的小菜也是一碟碟量很少，有四五个，是些什么菜，也已经忘记了，总之很简单。只记得姑父吃得很少也很快。

　　我姑妈于１９７０年去世，以后，姑父家搬到交道口十三号后，他开始独自用餐，每次阿姨拿进去的仅两个菜，一小碗饭，非常简单。营养品仅是酸牛奶，每天如此。

　　他的穿衣也不是很考究的。有一次我母亲还见他穿我姑妈的大襟旧衣服。他对我母亲解释说，姑妈的旧衣服没有人可以穿，又不舍得丢掉，放在箱底，翻出来穿穿。

　　节俭的人不随便扔东西，姑父也是，他不舍得扔掉的东西很多，总希望能再利用它。我母亲住在他家的时候，他常翻出好些旧东西送给她，有旧的老花镜，旧的门锁，旧的衣服，甚至包扎得很好的一沓衣领子。那是姑妈早些年做旗袍时请裁缝多做的领子，以备衣服领子穿坏了可以换上去。

　　说到节约用纸，姑父的故事很多。大作家用纸当然不会成问题，可他从不浪费每一张纸，如写信，写到纸满才罢休，写了一面，把纸翻过来再写。姑父的字很漂亮、逸秀，向他索字的人很多，应我们晚辈之请，他也曾替我们写过好些，可是都只有信笺这样大小。我很不满意地对母亲说，你在一旁看他写字的，为什么不拿大一点的纸请他写?母亲解释说，纸当然有，可是姑父很节约，把大的纸裁开来，这样可以多写几张纸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