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春节即将来临，纷纷扬扬的雪使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拥挤而紊乱，把黄土高原上这座年轻的城市洇在一片苍茫之中。这样的天气，并没有冷落人们追求生活的热情。东宁市的大街小巷弥漫着节前的喧嚣。对联，灯笼，花炮，年画，匆忙的人流，形形色色的叫卖声都将预示着北方大地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她的冬天也许才刚刚开始。

一月前，由于生意上的意外劫难，她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几年的奋斗功败垂成，一夜间成了过街老鼠。这其中的苦辣够反刍一生自不必说，而眼下如何摆脱困境，是她人生的又一个关口。闯，得闯，天塌了也得闯。毕竟三十出头，正午阳光一样灿烂的年华，决不能坐以待毙。三十六计走为上，这是惟一的选择。这样，在那天夜里，雪把她一路送到了几百里外的华林县城。

一夜的仓皇奔波使她尝到了自由的可贵。

次日早晨，雪仍然没有停的意思，像心头无尽的忧愁。她裹着黑大衣走着，心情异常复杂。十几年的岁月，刷新了这里的一切，却无法刷去记忆中的亲切。那贫瘠的山峦，孤寂的秀水河，迎风而立的大槐树和站在树下的他……还有那张纸条，现在想起来都觉着脸红。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突然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让她面红耳赤的话。当时还太年轻，想他简直是个流氓，二话没说就交给了班主任，还委屈得大哭了一场，认为他侮辱了自己。

他从班主任那里出来，就再也不和她说话了。其实，自从她转到这所中学，对他就另眼相看。那个年代，男女生一旦有了另外的意思，关系自然就变得紧张了。仔细想想，真不该把纸条交给班主任。这愚蠢的行动让她后悔了十几年。

事后，她无数次设想着班主任和他的谈话内容，很想解释点什么，可他不给她机会。看得出，他恨透了她。他是带着这份愤恨直到高中毕业也没再正眼瞧她一次。